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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助達人}祖祖 在絕境中保持溫度

【明報專訊】差不多兩個月前,他失業了。Last day是九月三十日。那天,他把已傳真給各公營及受政府資助機構的信件放進碎紙機。同事覺得一律寫敬啟者省事些,他倒每一封都寫上機構名字,敦促給予同志員工平權福利。後來這些機構的回信抬頭都寫「陳志全先生」,他們懂得,來信者已失去立法會議員身分。今天「議會戰線」不復存在,祖祖(鍾智灝)卻早一步執包袱離開立法會大樓,「老細」慢必(陳志全)拒絕延任,他的七年半議員助理生涯隨之結束,不論當時還是今日,他都形容自己是「光榮失業」。議助總在幕後,他比喻如明星背後的妝髮團隊,議員facebook、YouTube留言的讚賞,他讀着就有滿足感了。文件逐份輾碎,也逐點重組他對這份工作的回憶。

未來愈來愈壞 別販賣希望

曾經接過一個求助電話,一名跨性別者哭得淒涼,訴說生活拮据困苦,「我還記得她的聲音,聽到我眼濕濕,那刻真的腦裏閃一閃,既然慘到咁,不如你給我銀行戶口,我直接入數給你啦」。掛線後他與同事、朋友商量,有人提議眾籌,每人夾些錢,有人立即認頭,願意先掏二千元。可是這群熱心的人轉念一想,「唔係唔畀得,但幫得一次幫不到第二次,這不是一個幫忙的方法。其實她最急需的是處理情緒,因為她很崩潰,好無助絕望地打上來,於是我們就為她找做開LGBT個案的註冊社工跟進」。

「社工常提醒,接case千祈不要將感情放落去,如果唔係好難抽身,抽不到身就傻了。」但一份衝動讓他想起,自己幫人的心仍有溫度。

民主派失去了議會,前老細不久前又被捕,未來怎麼辦?他會說,就如地區辦事處常接case的同事領悟到的,「要承認當刻的事實,才會去處理危機」,「他遇到太多街坊是如此,災難本身不災難,但自怨自艾令災難變成真災難,於是時刻警惕自己不要變這樣」。社會正走下坡,承認未來只會愈來愈壞,別要販賣希望。

用「俞琤法」寫講稿

由二十三歲做到三十歲,祖祖是議助新丁的時候,慢必也是議員新丁。他的工作亦包括為議員草擬講稿,「講十五分鐘就是三千至四千字」,如果老細在開會時一字不改讀出自己所寫的,他會好開心,在剪片時翻來覆去地看,才心滿意足睡去。他回憶「初初入行可以好氣餒」,撰文曾被高要求的慢必打回頭,「成篇稿唔得」,「他曾經說過一篇文如何寫才好。通常中學因為要應付考試,寫的字少不免有一種考試感,會重複累贅,好多字根本不需要塞入文章中。他教我一種叫『俞琤法』,當自己好似剪錄音帶,賣廣告是逐隻字計錢的,要將那段字剪到用最少字表達到意思,就好perfect」。

從同志平權組織跳入議會

祖祖原本是同志運動的活躍成員,早已加入關注性小眾權益的倡議組織女同學社,今年被禁的同志遊行,他做過兩年搞手,「其中一年我度了個口號,『同志是咁的』,有人提議不如用勇敢的「敢」,碰巧遇上何韻詩那年出櫃,口號就變得非常貼題」。他在二○一二年底搞過一個座談會,邀請慢必與何秀蘭參加,被稱為「同志運動三劍俠」。他笑,「三劍俠又誇張咗啲,我只是負責對談」。那時他未知道,不久後會獲慢必議助邀請加入議員團隊,由於他對性小眾政策議題熟悉,亦有助老細了解在議會有什麼需要跟進。

拉一次布如做十年議員

不過立法會議員事事關心,老細為人又非事事但但,議助工作當然不只針對性小眾權益,他說最辛苦的,莫過於財政預算案拉布。「坦白講,有幾多議員會細讀三本厚電話簿般的財政預算案?我們是逐頁看,看到寫得虛泛的就仔細質問政府。」他形容一次拉布等於做十年議員,為了讓議員不間斷發言,他與同事在背後不眠不休地發功,「我專做開政制、科技、保安,另外四個同事各有關注範疇」,「如果有四個議員拉布,每人每次發言十五分鐘,一個小時就要有一篇發言稿,那天的會議時間有九至十小時的話,就要有十篇,那我一日至少要寫兩至三篇。」長達一個月的戰役,他試過找朋友幫忙,「索性叫他上來我家,我打到凌晨兩點頂唔順睡了,他幫我整合資料,到我六點鐘彈起身時,就將資料寫成正常文章,掟給老細」。他表情猶有餘悸,「一次財政預算案打了成世人的字」,「我初初新入職兩三年是任議員發言,攞住本聖經都可以講,但老細一定要言之有物,有時他會催『啲文得未㗎』,我們一路狂打着,答差少少」。可是祖祖亦佩服慢必勤力,「早上八時開會,他總是準時到,一直開到晚上十時。想去台灣同志遊行,他也開完會才搭凌晨機去」。

這是一份忙碌但不悶蛋的工作,二○一四年為抗議政改設限,他要去花園街買兩個鳥籠作道具,「點知買回來第一日已被mo哥(長毛)一下拳頭整爛了,他在會議廳示範要打破鳥籠,我心想,你手不痛嗎?要頒他一個最快銷毁大獎」。在議事廳外又幫到他關心的社群,「第一單觸動我的個案,是求助者用兩年轉身分證性別都不成功,我讓他寫封委託信,然後寄去入境處,不到一個月,處方便打來說批了」。

「當求助人打返來,好感動地說好多謝你,終於換到性別,我才感受到真的能令一些人變好」,而且感受到議員都幾powerful,「又如Angus Leung司法覆核成功,公務員的同性配偶可享福利,卻有人申請紀律部隊宿舍,因為配偶是同志,兩次不批,就找我們求助,那時適逢(議員任期)屆尾,我立即發信要部門快快手搞掂,之後公務員事務局才出指引」,他總結與政府部門打交道,「真係唔踢唔郁」。

議事廳內的抗爭、議員身分的力量,俱往矣。每次老細被捕,他在辦公室等到一通報平安的電話,就趕緊在網上出帖。祖祖坦言政治環境轉差,「大家都feel到(議員)唔畀人拉先出奇,就算二○二○年真的有選舉,當選也會面對被捕風險,也不是安安樂樂的任期」。二○一四年在金鐘,他清晨收到老細來電,有同事被捕,「拉得個助理,議員都有機會被捕,於是我戰戰兢兢傍住佢返屋企」。二○一九年,運動更龐大,打壓更嚴苛,「去到後來真的好似食飯咁平常」,他說有人民力量的義工會到警署門外守着,他倒不會了,「最驚慌都遇過啦,在立法會前面食催淚彈,想入番會議廳又封了門」。當下是否要護住老細?他失笑,「一齊走囉,你又食我又食,點護到呀大佬,我仲細粒過佢」。

理大事件 「你可以點幫?」

理大事件發生時,他抱住沉重的心情回金鐘辦公室,「心想點解我今日仲要返工?唔通你六四屠城那天都不是走去天安門,而是走去返工?那時覺得自己好無用。」他接到很多家長來電,「打上來喊晒口,說我個仔是不小心留在那,本來溫溫吓習就出唔到來,你可以點幫?我在想,除了警察之外,沒一個正常人能入去,真的是愛莫能助。他們又哭着問,會不會開槍?會不會屠城?以當時氣氛,我不能保證,亦不能講假話」,原來在這個職位上,可以很幫得上忙,也會落入充滿無力感的境地。

他不寄望未來再有選舉,「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對於一畢業就投身的工作,他無悔,「事實是我的身分有好多事都做不到,要靠一個夠光的人才成全到我想做的事,大家都是跟從夠光的人,繞他旋轉,借他的力量做事」。如二○○五年法院裁定在法例中十六歲至二十一歲男男肛交屬違法的內容違憲,但政府遲遲未提出草案修訂,至二○一四年才行動,將男女及男男的與未成年人發生性行為入罪的界線劃一為十六歲。「政府原想等法改會推出四份報告才一次過改,結果最後報告二○二○年才出,改得法例也二○二五年了。」沒有議會的推動力,這一步可能由等十年變等二十年。

人權受打壓 弱勢權益亦然

年齡劃一,量刑仍有差異,同志平權路遙遙,無法再在議會加把力往前推,豈不可惜?議員不延任,是否犧牲了弱勢權益?「我好明白,亦會可惜,但那是伴隨香港向下走的其中一部分,如果說LGBT會失望,其他社群亦同樣陪香港一齊失望。連政治環境的空間都大幅縮窄,沒有好的培育環境和氣氛去滋長對人權的重視,大環境人權都被壓制,小眾人權點會不受壓制?」今年同志遊行十二年來首次被警方發出反對通知書。即使去留由議員決定,他本來也覺得「唔留好過留」,「接受委任沒(民意)基礎嘛,有什麼基礎?」

環境愈差 愈要幫人

大概是職業病,寫講稿頭幾句一定要先聲奪人,祖祖說他想到一句soundbite,「販賣希望就是不負責任」。必須承認社會愈來愈差,弱勢的人權將隨形勢向下走,他認為該做的事仍能找方法去做,就如身分證改性別,可能得靠NGO用更長時間爭取,「但不要expect像以前,有人直接打個電話就得,要有這個取捨,但要承認是沒希望了」。對本來生活已受苦的人說沒希望,豈不殘忍?「要說得舒服些,即係呃人?冇㗎,抗逆能力跟命運是掛鈎的。」

我說你是不是太理性呀?他忽然想起小一的自己,「我都覺得自己好誇張,那時去親子營,有個比賽是學生拋豆袋,媽媽用籃接,老師要我參賽,我當下的反應是,咁無聊,掟過去有咩意思呀?我掟過去,佢接住,咁點?到後期就開始明這些玩樂都有價值嘅,哈哈哈哈哈」。中學時他還有個怪癖,迷上看政府工程、憲報文件,「在政策文件看見有新鐵路好開心,又會看政府記者會」。他說完也笑,「是不是很傻?」中六「被出櫃」,家人在抽屜發現他的情信,附有合照,激動到打給校長,「校長都好識做,知道要安撫的是我媽,因為他不能改變我,我擔心老師不懂處理,就去NGO拿小冊子交給他們。後來便無疾而終,阿媽沒再提了」。

待業個多月,他為節省開支,這陣子忙搬屋,將與男友小曹同住。一起超過十個年頭,他說男友比自己更理性。理大衝突接過家長電話那個晚上,他接到小曹電話,「他說想代表中大走入去接學生出來(小曹為中大性別研究課程講師),我點知佢走咗入去,出唔出得番嚟?那一刻聽到他說要入Poly,我眼泛淚光,現在講起也會哭」。然後一粒豆大淚珠乾脆地掉下來。怎樣想像沒有他的人生?這樣問時,他已抹走了淚,帶點調皮說:「好彩無事啫。」

經歷當天及運動裏的動盪,他想有些改變,「有一刻是打算做到九月三十日,即使有選舉,選不選到都不想再延任」,做慣做熟,每次開會擬定三個問題、為fb製圖剪片,像個車衣女工,「有時會磨蝕自己,亦開始想,留在這個崗位還是否照耀到人?」

燭光小了但仍有溫度

做議助到後期,他由寫「俞琤文」再找自己的路,轉學寫「林夕文」。他又給我一句soundbite:「寫文要有溫度,做人也要有溫度。」沒希望,仲點有溫度?「只能keep住自己個心啊。很多事情隨身分失去就做不到,蠟燭的光是小了,但不代表沒有溫度,幫到的人都可以幫,不過是用另一個平台、另一條路軌做同樣的事,可能更難,仍是做到的。」他幾個月前才發願「要用一世幫人」。當環境愈來愈差,人人活在低氣壓中,你竟有力氣發這樣的願?「吓?乜唔係差的時候先要幫人?好的時候點使你幫?」我頓時語塞,又係喎。

文˙ 曾曉玲

{ 圖 } 曾憲宗、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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