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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上面:2019記念艱難的一年

【明報專訊】去年,中大烽火漫天,理大圍城,參與其中的年輕人,受到極大的心理衝擊及創傷。一年之後,香港局勢更壞,傷口被掩藏。國安法之下,社會「平靜」了。中大好一點,二號橋豎起鐵網,但在文化廣場還是撐得起一個周年紀念展覽。而理大,封起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們去年目擊幾乎每周發生的暴力衝突,都有不同程度的創傷。心目中珍愛的香港,客觀上,主觀上,都被重重的傷害。香港已死?還是苟延殘喘?港人好像死了一個親人,有種奇怪的「喪親之痛」。但香港要走下去,留在香港的人仍要活下去。

這星期,看了《佔領立法會》、《理大圍城》兩部紀錄片及「中大保衛戰」展覽。正好是個機會,整理埋藏內心的經驗。就當是一個Griefing Ritual吧。邀請有興趣的朋友,也騰出時間,紀念2019年的社會運動,想一想個人的衝擊,從中尋找活在香港的意義。用什麼方法?適合自己就可以。找個信任的朋友分享,或找一個獨處的時間,讀一讀譚蕙芸及馬嶽的書,看看坊間的社運攝影集。以下幾個簡單的步驟,綜合了幾種修習的方法,給大家參考。

Stan是我學習Focusing的師兄,日前他下班後,我們一起在城門河畔散步,他做聆聽者,聽我回想2019年的感受。開始時,我們做一個Grounding的準備,這個安定身心的方法,很管用:把呼吸放慢,留意呼吸的節奏,讓自己「掉進」身體,感受身體的不同部分,例如肩膊、指頭、心口,意識身體的存在,尤其是被承托的安全感(腳掌站在地下,椅子給身體的承托)。跟着把內向的感知,延伸於外,讓意識接觸身處的環境——城門河畔有微弱的蟲聲,河水流過堤邊也有淅瀝的微音;這深秋時分竟有霧氣,夾着毛毛細雨,飄落臉上,絮語無聲。這種臨在的功夫,真的不難做到,能給你安在於此的安穩。

開始時,Stan和我都覺得2019年很遠,但回想暴力衝突的埸面,一下子就記起刺鼻的催淚煙,聽到警棍敲擊盾牌的暴烈聲音,直播看到警員跪在倒地青年的肩頸上而悲痛莫名……這些具體的記憶,隔了一年,仍在體內。

我們去年目擊暴力,經常有洶湧的情緒,這個悲慟的部分,與自我混為一體,完全被overwhelmed。又因為情緒不能承受,記憶被放逐遺忘。我們避看新聞,也是為了不想挑起那些難堪的感受。有說,時間是最好的治療,淡忘了就會好過來。但如果傷痛太深,屈辱不解,傷口仍然壓在體內(blended),嚴重的會變成PTSD,需要專業的治療。但正常與病態是一個系譜,不少港人就算沒有PTSD明顯的症狀,2019年的傷口仍然在我們身上發揮影響,每次看到壞新聞很容易湧出一陣一陣悲憤挫敗的複雜情緒。處理傷痛有個方法叫Unblending,就是把這個傷痛的部分與自我隔離。

公共空間共同見證2019年

上述的Grounding exercise,讓人進入平穩的狀態,較容易Unblend。你可以跟朋友或自己說:「我內心有一個部分感受到悲傷……」內心不同的情緒,用這個敘述方式表達出來,可以稍為拉出一個心理距離。不是整個人掉進悲傷,而是「有一部分的我」感到悲傷。情緒的浮現,往往一層接一層,慢慢將複雜的情緒描述出來,就能做到間離的效果。2019年是很多香港人的一個重要關節點,但它不是你我人生的全部。當下「臨在的我」,與「悲慟的我」分出距離,便有空間去處理積壓的情緒。

下一步是Witnessing。放映《理大圍城》,以及「中大保衛戰」展覽,可以在公共空間共同見證2019年有血有肉的經驗。但看今天惡劣的形勢,特區政府將會進一步扼殺公共表述的空間,情緒創傷也會進一步遏抑在民間,更需要在私人領域呈現、疏導、分擔。不少朋友不敢直面傷疤。我們的自我保護機制會提醒我們不要觸碰舊患。而社會又缺乏公開分享的渠道,社會情緒必定出現更病態的遏抑。中大展覽有一個深刻的影像:新聞圖片中,「光復」旗幟飄揚,但那敏感的八個字卻被抹黑屏蔽,預示未來幾年,2019年的歷史將會被重新改寫;市民真實的經驗,將會被反證,而不會被見證。

就算沒有公共的Witnessing,民間及私人層面亦可進行。上述Grounding及Unblending,一般視之為修心養性,nice to have,可有可無。然而,在香港如今的困境,這些修心之法,其實正是民間所需的創傷治療。在Witnessing的過程中,一個「臨在的我」見證一個「受傷的我」(或有朋友好像Stan的支持好),一起重新經歷2019年,確認這年來不義、不公、鎮壓,確實發生在我們身上,並思考2019年至今如何影響我們?對香港、對生活、對自己,態度與感情有何改變?

對我來說,一口氣看完兩部紀錄片,回想起「和理非」的變化……衝入立法會的那個下午三時,看見示威者衝擊玻璃門,那種擔心歷歷在目。還記得不少學界的朋友,當時咬定衝擊者係鬼,想摧毁遊行的民意壓力。之後港人對抗爭的各種行動,接受程度漸漸提高。佔領立法會那一天,也是我放開抗爭潔癖的一天。去年,我沒有走入理大,有兩天在外圍,校內的情緒消耗戰以及去留的掙扎,我從朋友口中略有所聞。紀錄片把我帶到現場,透過影像,幾乎可以呼吸校園裏面的絕望氣氛,有一份沉重的挫敗感。

悲痛帶到現在 面對新處境

Stan與我在城門河畔邊行邊講,保持對身體與周遭環境的聯繫。我分享早前的觀影感受。Stan盡量不去辯論觀點與角度,只是表示明白和體會。這個簡單的聆聽絕不簡單,在我們focusing的社群內,non-judgmental listening,真係好療癒。Stan十分淡定,對我的分享不加插自己的註釋,把我所說的,重點複述一次,像一面鏡子,很能助我更深入的回想2019年的感受。以「臨在的我」,回到去年一些重要的時刻,看看事隔一年,有什麼新感受,又有什麼情緒的擔子可以放下。我跟Stan說,去年社運期間,覺得部分示威者太暴戾,尤其不忿「私了」行為,仇恨沖昏了頭腦,如何判別誰應被你們警惡懲奸!?

放映後的座談會,《理大圍城》導演分享說:思前想後,要不要收錄戾氣與惡言?刪去會否減少爭議?最後導演把示威者之間的友情及尖銳矛盾都一一呈現出來。有手足辱駡幾個進入校內調解的校長是「教狗」,也有勇武手握弓箭但對住鏡頭說很累……放映會有觀眾問導演是否呈現示威者的陰暗面。導演眼濕濕地說,他們所看見的示威者,都好有人性。

本欄介紹過的IFS治療,有兩個步驟,也可以在此一用。Do-over:今天的我,回到過去,重新面對創傷經驗,可以有什麼不同的感受和詮釋?Unburdening:感受壓在心頭的重擔,確認它,描述它,與朋友分擔;放下重擔不容易,但上述自覺與反思的步驟,日子有功,會有成效。對我來說,看《理大圍城》,是個doing-over和unburdening的經驗。埋在心裏對勇武的矛盾心態,如今放下了,紀錄片裏活生生的人,勇武有時,傷敗有時,在我心裏,「和理非」與勇武的分歧變得次要,我們都在歷史巨輪與鐵腕壓迫之下,是大時代下的香港共同體,示威者有暴躁的部分,也有脆弱的部分,更有對公義自由強烈的渴求。這只是我個人的例子,不同的人,對於2019年,有各自do-over及unburdening的功課。

最後一個步驟,retrieving,把2019年的悲痛由過去帶回現在,面對今天的新處境。心理學家Joan Rosenberg有個Ted Talk大家可以一看。她說,Griefing的過程到了最後階段,可以從創傷中extract the good,尋找箇中意義。IFS trainer Paul Neustadt也說,創傷被接納之後,可以化為生命的禮物,令我們重新得力。當然2019年遺下很多死結,到今天仍然把香港人綁得死死實實,真相不白,政權失信,國安法更如利刀懸於頭上。然而我們仍可以反思2019年的創傷對我們有何意義?有什麼善良的東西是2019年進入我們的生活裏?這些大問題,你我有不同的答案。對我來說,2019年令我承受挫敗的韌力強大了一點,對自己的無力感寬容了一點,對受傷受苦的朋友有很強的同理心,對公義自由的盼望更堅定……

中大展覽的連儂牆上,寫下這些語句:「願為手足殉道死。」「記住真相活下去。」「在沒有英雄的時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不死心的朋友們,邀請你用上述的方法,從2019年提取活下去的力量。

文˙馬傑偉

美術•張欲琪

編輯•鄭志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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