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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桃花塢(局部)

【明報專訊】坐在書桌前,沒事可為,因為受一種不明來歷的病毒襲擊,全球有三份一人染病,五份一人死去,另外五份一人,正在太空漫長地漂泊,在星際之間尋找可以安頓的地方。我們留下來的,被禁足出外,必須出外的話,要佩戴全套防毒裝備,包括氧氣筒,穿得像太空人,笨重,行動緩慢,而且易累;在自己的星球,反而像到了其他的星球。同事小王告訴我,這跟去明星沒有太大的分別。明星是十年前發現的,一直躲在月球的背面,因為不受光,所以可以長期避開人類的眼光。小王去過旅行,發誓以後也不再去,即使再次抽到環宇旅行的大獎;這人就有這種運氣。

花花,我說。電腦的屏幕立即展現高山流水。花花是我的電腦的名字。大半年來宅居在家,一切都依靠花花,她是我的管家,我的娛樂,我的廚師,我的老師,我的朋友。她已有六百歲了,但會到時到候,只需一個晚上充電,眼睛閃著光,就自動更新了。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花花問。

還可以。

仍然觀看歷史?

幾年來,我都在觀看過去中國的歷史、中國文學,從遠古的夏商周,一直看到漢末的三國,看的是24K全息影像,而且可以選擇身臨現場。不過我們不能改變歷史的進程,絕對不能改,否則你改我改,豈不天下大亂?球體受不了,會呵欠一聲化為黑洞。如果在現場拍了照片,回來時也會化成一陣煙,烏有了。一般來說,我瀏覽一下就算,遇上有趣的事件,才再仔細觀看。畢竟是太遠古的事,好奇會害死貓。一次,我就因為好奇走進赤壁之戰的現場去,兵荒馬亂,在連環船上,幾乎也被大火燒著了。

好的,繼續吧。

屏幕出現魏晉南北朝,各種事件的專題選項,包括重要的文學藝術。忽然我看到「晉人的『烏托邦』」六個字,眼前一亮,這「烏托邦」是有引號的。這其實是花花對我的推薦。於是說,就這個,烏托邦。

粵語?

粵語。

24K全息影像?

24K全息影像。

進入現場?

我猶豫了好一陣。

你可以有大半天的時間,晚上12時前回來,不然你會變東瓜。現場?

耳畔響起流水潺潺的聲音。

我站在一條溪澗的岸邊,緩緩的流水,從遠處低唱,水上浮著一片又一片花瓣,粉紅色,是桃花,我認得它們是桃花。我在童年的時候到過它們的出生地龍華,那裡是桃花的一處故鄉,就種下桃花的印象。桃花真是豔麗,有白,有紅;有的重瓣,有的半重瓣,花朵豐腴,樹幹扶疏,灰褐色,有孔,不太高,也不太矮,卻長得密密麻麻,一大片一大叢,漫山遍野。偶然一陣微風拂過,它們就隨興起舞,這一朵那一朵,翻飄著,旋舞著,細雪似的,散滿天空。然後輕柔地降落,在水上舒展,睡一會兒吧,由流水把它們帶到遠方。

我踩著粉紅色的軟泥,搖著頭,拍拍衣服,抖落身上頭上的花瓣。空氣太甜美,太清新了,我的肺很久很久才適應。我朝前面一個小山洞走去,有一點光從圓洞中透出來。

這時,前面走來兩個人,從前方一條狹隘的田間路上出現,本來是兩個黑影,走近了,卻飛也似的奔跑起來,跑到我的面前,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們穿著及腰的短衣,及膝的短褲,草鞋,雙腿都染上泥濘,肩上荷著鋤頭。我也只好停步,彼此都靜止不動了。

咦?

咦。

請問這位先生從哪兒來?

他們對我上下打量,兩個人都張大口,下顎垂了下來。因為我穿的是一件短袖子的對襟襯衫,鈕扣扣上領口;穿著牛仔褲、白襪子,一雙休閑運動鞋,綁著粗鞋繩。我還背著一個背囊。我短髮,髮也不多,不像他們,頭髮在頭頂上打了個結,用布包著。我對他們是見怪不怪,我在書上見過,都是一個樣子。

我從外面來。

外面,是哪裡呢?

嗯,是南方吧。

南方?

我可以告訴你們,大約是北緯22°08’至35’、東經113°49’至114°31’之間,在中國極南的沿岸,北靠廣東省,西背珠江口、澳門,南望中國海。

他們面面相覷。

太複雜了吧。你們住的地方,有黃河、長江。黃河黃,長江長,都是世界聞名。我住的,有珠江,可不要以為珠江有珍珠。你們當然還沒有聽過,也不怪你們。但我們至少有一樣是相同的,對嗎?我們都是漢人。你們或者不知道魏晉,但總應該知道有漢吧。這時我才看清楚,他們一個皮膚黝黑,想是下田的結果,另一個,卻出奇地白皙,長著鬍髭,他難道不下田麼?

你也是漢人?

有些東西不加深究,本來很清楚,再仔細想想,就沒那麼肯定了。我可能是南蠻,可能是楚人。楚人也不錯,這就和屈原是同鄉。你們呢?

我們,從田裡來。

奇怪,現在正午,你們不是該努力工作,然後才載月荷鋤歸麼?

喔,那閣下就有所不知了,那是老規矩。我們的確本來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是我們這裡土地肥沃,稻米收成很好,每年可種三期;我們的後山,經過改良,看來也可以開墾種山坡稻。我倆在交流、研究。糧食足夠了,就不用全日下田,我們改為兩班制。每人只需下田半天,上午一班,下午另一班,不用太辛苦。餘下的時間,可以自己使用,釣魚、運動、繪畫、讀書,或者什麼都不做,吃茶、喝酒。曬太陽。

生活很不錯啊。

算不錯,這是我們的選擇。

但使願無違。

啊,先生貴姓?

小姓何。

我們這裡幾乎所有人都姓陶,也有一些別姓的,他就姓陶,我呢姓胡。說來話長。何先生,這樣吧,我們今天工作完成了,阿陶有事要到村長家,我正在回家休息,有興趣到舍下坐坐嗎?

換班了?你們還沒有鐘錶,也知道時間?

鐘錶?我們的田隴總豎有一支木棍,太陽的影子本來是斜的,影子不見了,就是正午了。

哈呀,你們已經有日晷了。

這是祖先傳下來的智慧。先生看來是讀書人,大概不下田。來,到我家坐坐。我們這裡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文˙西西

插圖•吳浚匡

美術•胡春煌

編輯•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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