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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雜感:達明一派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報專訊】香港一片愁雲慘霧,香港人心情鬱悶,無論如何要冲喜一下。超感激達明一派在新伊館開辦的六場演唱會。有緣進場的樂迷,總算暫時把煩擾拋諸腦後。

演唱會叫「REPLAY LIVE」,Replay一字語帶雙關。一來是「重播」,今次演唱會,達明集中重新演繹「六四」前後兩唱片:1989年5月的《意難平》及1990年1月的《神經》。一首接一首的唱,從前沒試過的,猶如把唱片重放。二來,宣傳的Replay字樣突出個play字。明哥在台上不止一次講到,時代愈艱難,我們愈要幽默感,我們愈是要party together。

又要老套感嘆一句「時光飛逝」,兩張唱片原來已經三十年前了?!屈指一算,達明他們差不多踏入耳順之年,我輩歌迷,自然也青春不到哪裏去。「唱片」兩個字,現在讀出來都有點out。後來有段長時間大家都叫CD的。再之後似乎受台灣或大陸的影響,愛叫「專輯」。今天連CD也out了,專輯亦可免,想聽歌上YouTube即可。

Out就out吧,那的確是我們走過的時代。第一次知道有達明一派,我至今仍依稀記得,八十年代中某個星期天,TVB《新地任你點》之類的節目,介紹一隊剛成立的二人組合。他們形象清新,男主音一頭飄逸秀髮,令我這個戇居居初中生一見傾心。打從那刻開始,「達明一派」四字伴隨我的青春成長。同期本來有其他band sound的,我偏偏只迷達明,是有感於他們特別cool及知識分子味吧。八九年某個周末,一邊聽着《意難平》的卡式帶,一邊長途跋涉去中大看展覽。在校園內迷了路,冒着細雨,感覺卻很爽。大學很大,進出自由;在裏頭浪蕩、用膳、逛逛書店,想像自己是個大學生(「偽文青」)。

流行「情歌」 與別不同

所以我真的異常鍾情達明的《意難平》,聽過不下幾百次,倒背如流了。當然,旋律縱使很熟悉,歌曲的含意其實一直是似懂非懂的。有些意思較明朗,如《天花亂墜》,「誰人求其在掛念Linda或叫Sara,誰人求其在譬喻浪漫像快車」,一看就知是諷刺同代的cantonpop。讀到報紙的娛樂版追問達明,《天花亂墜》是不是要挖苦香港樂壇什麼。明哥只是聳聳肩輕輕答句:「玩吓啫。」

現在回看,《天花亂墜》無疑是他們的「言志」作。流行曲千篇一律的卿卿我我,達明一派卻沒有半首求其掛念或譬喻的情歌。即使「情歌」,他們寫來唱來也是與別不同的,可參見《意難平》內的《忘記他是她》、《我有兩個》及《愛在瘟疫蔓延時》等。大多時候,他們是借所謂的「情歌」帶出更堪玩味的話題。對了,達明的知識分子味道,也來自歌名常用典故,有文學有電影。《愛在瘟疫蔓延時》及之前另一唱片的《禁色》皆是文學名著,之後《神經》的《天問》甚至源自屈原的《楚辭》。當年聽着,似懂非懂沒關係,單是歌名就耳目一新。

念茲在茲 八九六四

《天問》是「問天」的委婉語,因「天不能問」故避諱。為何達明要「問天」?八九六四是也。八九民運對香港人的衝擊極大。民心所向、市場所及,香港的流行文化紛紛趕上民運的熱潮。不過,日久見人心,當年唱六四歌、拍六四片的歌影藝人哪裏去了?三十年下來,幾乎只剩下達明一派,仍然念茲在茲,毫不忸怩的重提、重唱他們的《神經》大碟。

《神經》一碟比《意難平》更膾炙人口、有更多名曲:《天問》、《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及《十個救火的少年》等。該唱片頗沉重,我最愛反而是曲風較輕快、灑脫的《皇后大盜》。這源於某年另一次達明演唱會,台上布景板有對巨翼。達明出台之前,一名自信滿滿的小孩率先登場,站在巨翼下,把《皇后大盜》的副歌清唱出來:「共你淒風苦雨,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蒼蒼千里度一生。共你荒土飛縱,共你風中放逐,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那一幕,在腦裏鑄刻成永恆的印記。

今次「REPLAY LIVE」過後,對《皇后大盜》又有另一番體會。理由是,達明在台上唱奏此曲時,台上電子布景板打出來的是,去年「反送中」抗爭一對full gear情侶「手足」畫像,女生大概正為男生鞏固頭盔。腦裏立即想到,在網上見過那段在示威前線,情侶互相敲打對方頭盔作測試的畫面。無比溫馨,卻也叫人唏噓。

30年前創作 折射今天香港

這就是三十多年來,聽達明一派最大的快慰。上面說了一大堆往事,不(單)是要白頭宮女話當年。而是,幸或不幸,達明「針砭時弊」(大陸歌迷信的讚譽)的歌曲,竟然從來不過時。《意難平》及《神經》兩唱片,本是1989年的時代產物。在2020年回聽,差不多每首歌都可為當下注腳。談對抗強權、談分離、談自主、談荒謬的政治。好些歌曲聽來,比從前更有切膚之痛。《一九八四》老大哥的監控、顛倒是非,進駐到我們的日常生活。面對茫茫未來,香港又不知多少人準備背井離鄉。

於是,達明一派的苦心很清楚。他們把《意難平》、《神經》兩碟老調重彈,在有限時間內促成「Replay Live」,不介意在新伊館「屈就」(1990年他們首辦演唱會已經在紅館)。他們是要透過三十年前的創作,去折射今天的香港。

這次演唱會不花俏,一切恰到好處。《意難平》、《神經》兩碟先後玩奏,歌曲次序跟唱片大致相同。兩個多小時,明哥及達哥不過就兩套衣服(不計encore的便服),《意難平》那套鮮艷;《神經》的全白,配合該碟的哀悼調子。我看的是11月19日的尾場,坐在舞台側面的山頂位置。受惠於限聚令稍稍放寬,場館近乎座無虛席。全晚氣氛極佳,明哥生猛,達哥生鬼。明哥讀大陸歌迷真摯的來信,有感於中港兩地之同病相憐,觀眾也聽得異常投入。

Encore雖然是港式演唱會的例行公事,但「Replay Live」敢說是開創本地演唱會史先河了,而且極有可能後無來者──我沒見過完場後,觀眾不是大叫encore,倒是萬眾一心大叫抗爭口號的。然後,表演者仍乖乖出來再唱。觀眾顯然是心裏憋悶太久,難得有機會不吐不快。明哥說得好,若連瘟疫也可蔓延,思想怎能被困得住?!

《意難平》、《神經》聽了三十年。曲詞琅琅上口,再聽仍有些新發現。演唱會劈頭第一首是《意難平》的《世紀末顏色》,是音樂加上進念的舞台念白。前述我小時候聽《意難平》卡式帶,第一句明明是「你有冇見過𠵱個人?」奇怪後來修復版的CD及網上版少了這句,今次終於聽回,證明印象沒錯。另,明哥就幾首歌各作點按語:Viva la Diva寄語我們要像diva般特立獨行;《忘記他是她》對性別身分具劃時代的洞見;《四季交易會》是要批判拜金的社會靡爛,什麼皆可變賣。

至於下半部分的《神經》,達哥交代《天問》與六四凌晨的關聯。《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意外沒有新版,不過達哥先聲奪人的首句歌詞,仍是幾年前改動的「習小平」。明哥戲說《講嘢》現改稱為「九噏」,着我們留意歌詞。聽罷我找歌詞讀讀,其中一段副歌的首字加起來是「求,誰,拿,基,本,發」。藏頭詩料事如神啊,基本法的確愈來愈蕩然無存。《愛彌留》寫當年港人面對九七大限的去或留,碰巧是我們現在的心境。《開口夢》寫的是發夢,有意思!自2019年後,「發夢」在此地多了一重新的聯想。至於《十個救火的少年》,寫的不正好是抗爭力量的七零八落?

除了達明一派,香港哪些流行曲能有這種通今博古三十年的能耐?

特此嘉許 幕後靈魂

「Replay Live」的焦點不止是明哥、達哥,也是對幕後一眾製作人,尤其是作詞家的嘉許。其中,周耀輝在兩碟中,竟佔去超過一半作品,簡直是達明此時期的幕後靈魂!其次是潘源良及何秀萍等。林夕及黃偉文在encore環節亦有被提及。偏偏好像沒有特意介紹陳少琪,不知何故?他在兩碟中本有三首作品,包括《神經》的《諸神的黃昏》。

Encore部分《今天應該很高興》掀起全晚另一高潮。唉,歌曲寫八十年代的移民潮,誰想到三十多年後,香港另一代人仍要東奔西跑?朋友見面,總是問走不走、幾時走。演唱會那晚我有立即體驗,不知純屬巧合,抑或現象太普遍──走上新伊館的二樓大堂,迎面碰見大學老友L君。我們一年沒見,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決定赴美工作了。多少年來,他投身大陸的NGO,積極從民間推動變革,我欽佩他的毅力。現在,連這些有心的老朋友都選擇離開。

《今天應該很高興》是潘源良譜詞的,他剛剛為歌曲寫成「續篇」《今天世上所有地方》。當晚encore時段,明哥把《今年世上所有地方》獻給在世界各地的朋友/手足/同路人。諷刺地,潘源良似乎也是寫給自己的,他對香港心灰,準備在台灣一展拳腳。他在YouTube接受沈旭暉訪問,引新亞書院的花果飄零典故以自况。

眾多無法蒞臨「REPLAY LIVE」現場的人中,還包括被囚禁、流亡及不幸離世者。別的不計,單是達明的老拍檔中,由上次2017年演唱會至今,盧凱彤及亞里安俱已英年早逝了。

「只要願幻想彼此仍在面前。」下次我們濟濟一堂隨着達明的音樂歡呼起舞,將是何時何地?真的難說。謹立此存照。

感謝達明一派!

文、圖•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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