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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人人可查冊,只有記者會犯法

【明報專訊】港台《鏗鏘集》編導蔡玉玲被捕,facebook的記者同溫層出現兩種回應:一是《大公報》、《文匯報》也曾多次查冊,屢有「犯禁」,「舉報」之聲連連,二是行家之間,誰不曾查冊?揚言記者可以集體自首,似是戲言,又不失真實。少年讀書,新聞教育基金及中大新傳學院出版的《獨家新聞解碼》是讀物,內附「查冊實務指南」。入行以後,好一段日子,每日回到座位,幾乎也對着查冊及實地採訪的資料,七拼八湊按圖索驥。

但查冊不是記者專利,這本應是一個自由開放社會的正常操作。你查,我查,人人都可以查。事情離奇之處,也許就在「犯法就是犯法」,為何執法機關未有一網打盡地執法?蔡玉玲案周二提堂,有罪與否、刑責如何尚是未知之數,但架在頸上的刀子,又再緊貼皮膚幾吋,足以讓記者們也驚出一身冷汗了。

查冊乃眾人之事

偵查報道監察權貴,要揭發高官僭建囤地偷步買車又買樓,商賈各式各樣的違規經營,鄉紳套丁倒泥,任何一個偵查報道,也包含或多或少的查冊。但查冊二字看來複雜又難搞,技術含量高,與普羅大眾的生活似有萬丈遠。還原基本步,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綜合社會見聞,查冊跟政治某程度可謂同質,皆乃眾人之事。簡單舉例說明之,諸君若要買樓、租樓,必要了解業主有無按揭?曾否把物業抵押?單位有否僭建?曾否被釘契?你如何決定眼前跟你簽署合約的花師奶,果真就是法律定義的業主?大廈公契寫了什麼?住戶能否養狗?萬一法團現糾紛,需要業主們投票,各人話語權某程度建基於業權份數,到底你大聲啲,抑或鄰居陳大文大聲啲?上述資料,任何公眾人士也可以在土地查冊找到。

酒樓以倒閉為名,逃避追薪的員工,同一批人馬卻在原址換個招牌重操故業,冤有頭,債有主。飲食業壓榨員工的操作不過是冰山一角,打工仔如你我要捍衛勞工權益,目光就要放在誰人是公司股東?誰人是公司董事?商業登記證、公司註冊處可以幫到你。

特設「記者專用」免死金牌?

既然人人也可用查冊,業界代表多次表明,這並非記者特權。但蔡玉玲案同時也引發討論,政府要否每個查冊系統為記者加入「新聞用途」選項,免得記者擔驚受怕。《個人資料(私隱)條例》本來早已訂明,為了新聞報道而持有個人資料,且披露資料的人有合理理由相信發表相關資料符合公眾利益,則可獲豁免。

是故,各人針對加入特設選項,有不同解讀,但其中一個憂慮是打草驚蛇論。電子系統會否內設警報?每每遇到「記者」查冊,若涉及敏感材料或在上位者,會否自動溫馨提醒相關人物?反過來說,若果某個查冊系統沒有加入「新聞用途」選項,會否變相無法取用?

這時候,不勝其煩,又要再問一次:按照前文所述,為何人人可用的工具,落到記者之手,反而要諸多設限?

記者使用查冊已有一定門檻,無法輕言濫用。一份文件的價錢,由十幾至百幾元一份不等,一個偵查報道,涉及的成本可達萬元。記者步步為營,凡是以公開形式獲得的資料,也會坦蕩蕩如實交代來源。若在披露資料時有違《私隱條例》,公信力會蕩然無存,也會遭受刑責。

記者本是公眾一員,我們要問的,不應該是記者是否有免死金牌獲得保護,而是要問,為何記者會因其工作性質指向權貴,反而要承受不一樣的法律後果?

預計下一個爭拗點是:我不希望人人也有這種查閱資料的自由了,那就一併遭受限制吧!簡述多年前初入行,花了幾個上午,從香港走到深圳,就是為了跟律師交涉,因為公眾無法查閱內地企業的註冊資料,需要對方代勞,但後來律師退卻,這種操作也式微了,某些資料便驟然掉進黑洞。

恐懼的想像

業內往日不時笑言,總編輯代表傳媒機構承擔最大的責任,他們要有心理準備隨時坐監。蔡玉玲案某程度代表這種責任制度,或者由機構本身、最高負責人,轉往個人身上。

只因政府系統五花八門,需要付費使用,有記者自行以個人信用卡付費,憑單據報銷;部分要預先申請帳號,甚至要提供個人身分證。先撇開檢控新聞工作者本身是否有問題,假設真的「犯法」了,那在這個情况下,誰要負上這個刑責?是刊登報道的傳媒機構?代為申請查冊帳號的行政人員?過往一力承擔的總編輯?下達命令的小組主管?抑或是直接按下滑鼠的新聞工作者?

蔡玉玲以「服務提供者」的合約形式獲港台聘任,並非公務員,港台管理層明言不會提供法律援助。在港台一案外,獨立記者以供稿形式與媒體合作是近年趨勢(溫馨提示:此稿也是!)若然獨立記者的報道或評論誤墮法網,採用其稿件的媒體又會否提供法律援助?就此議題,雙方事前有否好好溝通?還是事後才亡羊補牢?

當拘捕的門檻達到新低點,引爆細思極恐的瘋狂想像。如有雷同,是為不幸。新聞記者需要的保護,並非單純停留在記者個人本身,而是在於他們的受訪者。這個記者採訪了誰?他們說了什麼?新聞材料受到特別保護,單憑一般搜查令不可搜查,執法部門需要另行申請「交出令」。

然而,當執法人員可以羅織罪名,針對業界的恆常操作拘捕記者,這種新聞材料的保護仍然存在嗎?不要忘記,8月大批警員進入壹傳媒大樓,高調在鏡頭之下翻閱記者文件及檢走證物,其後《蘋果日報》報道指,在未有法庭指示前,警方已檢閱證物。日後會否藉着拘捕記者,來獲取某些特定受訪者的資料?記者與受訪者之間的信任瞬間受到極大攻擊。

文末戴一個頭盔,上述所言,絕非煽動什麼情緒,只是希望提出疑慮。當規管警察行為的《警察通例》也可以朝令夕改,傳媒定義一夜被扭曲。這些憂慮看來也不是無的放矢吧?寄望嚴正執法的港府可以好好為大家上一門課,講清講楚,法律並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搬弄的龍門。

此文非純屬個人勞力及腦力,小的只是一名代筆,衷心感謝行家的努力及意見。但願上文恐懼不成真,下文盼待可實現。有燈就有人,THEY CAN'T KILL US ALL。

(曾木,過去在報章、雜誌、電視台及網媒工作,現為獨立記者。)

文˙曾木

美術•胡春煌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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