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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教材達人}陳惜姿 做調查報道,就是要儆惡懲奸

【明報專訊】《鏗鏘集:7.21誰主真相》編導之一蔡玉玲被捕,罪名來自查車牌,警方高調拉查冊記者,引起新聞界嘩然。此前不久,廣播處長梁家榮卻說過,《誰主真相》的製作水準「足以作為新聞學教材」,畢業於中大「張佬」的記者同事說,當年調查報道那堂課,就是Eva(陳惜姿)教的,於是我敲高級講師陳惜姿的門去問,原來梁處長所講可不是虛話,她正打算將這集節目作為課堂內容,邀編導來向學生分享經驗,我們在這次訪問仔細重溫內容,究竟學到什麼?

核查工夫做到盡

「首先這是一個很難的題目,與一個勢力有關,不論那是怎樣的勢力。警方、鄉紳,這兩個勢力都不容易被攻破,事件發生一年,所謂真相都唔係話好徹查到,相比起一個簡單的特寫,要核實資料難度非常高,如何去做?」她說節目是傳統講故事方法,早在去年7月29日,《鏗鏘集:7.21元朗黑夜》播出,團隊已在短時間內透過閉路電視片段重組事件發生過程及當中的警力佈置,發現當天數度有警車經過白衣人聚集之處,又訪問了路過鳳攸北街被白衣人毆傷的廚師蘇先生。「續集」《誰主真相》讓蘇先生再度現身,由他一年後仍滿腹疑問帶起:「警方連認人程序都無,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唔知道點解畀人打,亦唔知邊個人打我,好明顯在雞地襲擊我的人,跟在上面西鐵站襲擊人,大家都著白色衫,都手持藤條,大家相似性那麼大的情况下,他們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

「由此引入是慣常的手法,由見證者口中提出疑問,於是記者帶着這個疑問去做核實的工夫,從閉路電視及網上片段,經過細緻的對照找到一些(白衣)人。」陳惜姿說:「我們教調查報道,最重要是對質的部分,不是找到證據就能指證某君做過什麼事,一定要讓某君有發言的機會,他可能承認或否認,就算不予置評也是一個回應。記者已非常盡責,沒有留下誣告的機會。」有多盡責?節目7:48開始(bit.ly/3n0tDjB),記者追查發現印有「厦溪」字樣的白衣,背後圖案與厦村鄉鄉事委員會標誌相似,於是上門找鄉委會主席鄧勵東,撞正鄉委有活動,被指示做訪問要先預約,到辦事處預約,職員卻答「一般不接受訪問」,最後「我們到區議會會議找他」。

攞回應,如何為之做到盡?對方表示收到訪問邀請了,拒絕受訪,「算是斷了」,「好多時被追查的人不會輕易覆電話,沒辦法就要去拍門,或在一個公開場合行埋去。無論有多難,一定要做到這一步,還不可太急,比如說今日send email,下午6時收不到回應就寫對方『截稿前沒回應』,亦不符合人之常情,也要盡力給出回應的空間」。而鏗鏘集的團隊則有咁盡做咁盡,電郵可以說收不到,電話可以說打錯,「但佢真係去到一個位,你無辦法說沒見過這個記者,還拍下過程,鏡頭上是如何對待記者,便無可推諉」。

調查報道 「得罪人多稱呼人少」

她常常教學生,記者有好多種。「做開斯文訪問的記者,是另一種訓練,不同性格決定你做不同的工種,好多種性格的人在做不同的崗位,所以他們這種,我只能夠說欽佩。」她形容記者在調查過程表現勇敢、EQ高、成熟。說調查報道的特質,簡單概括,得罪人多稱呼人少,「這種記者其實是幾孤獨的,以及挫敗感很大」,查幾個月無功而還、查車牌上門找車主回應被趕,乃兵家常事。「他們是在做人哋唔鍾意你做的事,好多是撼頭埋牆,所以我敬佩這幾位記者,做到你沒辦法再指他們不給你機會回應。這不似做人物專訪,人人同你推心置腹,傾完之後好舒服,那是另一種工作,我以前就是做這種。」

翻查《壹週刊》創刊27年回顧報道,作為記者的她,得到曾任壹週刊時事組副總編輯的葉一堅如此評價,「個個獨當一面,例如陳惜姿和屈穎妍,一個筆神一個筆聖,邊度使改稿」。而作為受訪者,陳惜姿給人廢話少講的感覺,從不無限延伸自己的回答,幾句說夠了便以「就係咁囉」打住。在中大初入職,她指指鄰房的學院出版助理Emily,「呢條友在我剛來時,說未見過一個人個樣攰到咁,但那時我是花樣年華呀,後來佢話我靚咗﹗哈哈哈哈﹗」她調一調口罩,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一個大笑容。

大學任教 「做記者未必做得到的事」

計計數,教書年份已超過全職做記者的時光,她笑自己「校長已頒老人牌給我」,上月學院在臉書出post說她獲頒15年長期服務獎。「好似聖經話齋,種子撒在地上,是撒在好土還是坑渠?好多時種子是撒落坑渠吧,啲友瞓覺呀,就聽唔到我講嘢,但一班之中如果有些人接收到並記住,價值是好大,這是記者未必做得到的。」

訪問中途,Emily送來一疊《大學線》的藍紙,這份刊物由修讀中文新聞的學生負責採編製作,陳惜姿是編採顧問。「這個階段我睇吓啲色而已,要印啦嘛。我主要是睇稿,來到這個階段,稿我看過幾十次了。」

學做記者,終究要靠實戰,這也是她總為調查報道的課安排現役偵查記者現身說法的原因。「學生反應好開心,覺得好精彩好耳目一新,在他們心中留下什麼種子就不知道了。那不是一個junior記者可以做到的,點都要做番5、6年吧,才談得上做偵查,所以這堂課不會立竿見影,起碼讓他們知道,不是只去記者會就叫記者,亦不是主播才算記者,要告訴他們這種新聞是如何做出來,而在我眼中那是最難的一種報道。」一堂課說得不多,她曾與同事編輯《獨家新聞解碼》(2011)及《獨家新聞解碼2》(2017),集合多間媒體記者剖白進行一些著名偵查報道的心得,讓讀新聞的學生有個參考,書末附有「主要查冊工具」列表,在第二集亦需更新資料,土地註冊處、公司註冊處,乃至大陸公司查冊,超過二十種法門,她也會要求學生做閱讀報告。

偵查報道揭沙中線工程問題

「查冊可以是報道的起始。」〈尋人啟事〉一篇,關於《壹週刊》1997年〈王父分產無望 小甜甜密密轉移千億家產〉的報道,是由記者留意到報章上王廷歆尋王德輝的一小格尋人啟事查起,因為華懋非上市公司,外界對其所知不多,苦無頭緒之際,記者就是靠查冊發現龔如心透過發行新股及購入股份,大幅增持持有華懋43億元物業的公司「參明」股權,為爭產戰掀開序幕。。「小甜甜」現在對年輕學生來說有點久遠了,她說近年談偵查報道的事例,常提《蘋果》調查沙中線工程的報道,「那是有人畀料,記者不斷將好深的資訊帶給讀者,解釋得明白也是技巧,不必以身犯險,而是鍥而不捨去追地鐵、工程師(回應),報道刊出,工程就停了」。

「如果我們覺得新聞是要儆惡懲奸,要抱打不平,扭轉政府、財團做錯的事,這種報道就達到這種功用。監察呀、第四權呀,就喺呢度出來。」記者聽到有點驚訝,如此時勢,仍教新聞為儆惡懲奸?「咁就梗係啦,這才是真正新聞的價值嘛,就算《大學線》也是,我們能夠做到一個故仔,改正錯事,才是真正做記者意義所在。講調查報道,我會說是記者天職,推動權貴政府改變是記者角色。當然他們的能力未必做到,講定畀佢哋聽咁解啫,讓他們有一個aspiration(抱負)。」

學生記者也是傳媒一分子

踏入11月,中大衝突一周年,當時校園燃起烽火,是《大學線》在運動中唯一一次做live。「老老實實,我覺得打到來門口,就真係要我們做,因為外面的人進不來,也不識路,我們作為校內的媒體,無理由唔做,於是交給幾個成熟有經驗的四年班學生。」會不會萬分擔心地告誡?她答得坦然,「告誡咗喇,畀飽嘢佢哋食囉,那時乜都閂晒門,咪買公仔點心畀佢哋食,他們的證(《大學線》學生證)過了期又唔update,幫他們整好記者證,對警察都有個證明是在做採訪」。

擔心?擔心不只那天啦,是幾個月了,她答:「最擔心是開槍的日子,如去年10月1日,我已說不會要你們到前線採訪,在前線採訪的任何報道我不會出,你死咗條心啦,咁樣囉。我們本來有做即時,但那個學期也沒做了,我覺得你學採訪亦不爭在一時,我不知可以如何保障學生,那我們就做幕後,警二代抗爭者的報道也不是個個做到㗎。」她總跟學生記者說,他們也是傳媒一分子,「左中右的報紙都會引述我們的報道,訪問內容也會進入主流傳媒,我亦覺得他們要對自己有這個要求,要有新聞性,希望帶來改變」。去年理大衝突,手持記協學生會員證的新聞系學生還能獲放行,如今已被警方「DQ」;早在2016年立法會新東補選,點票中心拒新聞系學生記者進入會場,她已批評政府新聞處「毫無道理」。如今政權對學生記者的態度有變化嗎?「冇,愈來愈統一戰線。」

換作你是今天的學生,還會入行嗎?她坦言:「不會了,或很快會走,跟很多同學一樣。」不過主要因為待遇。她入行時是傳媒行業的黃金時代,「那時印書好似印錢咁印」。全職當一個記者,她認為自己無法做一世。「做呢度開心在於,我終於唔使諗故仔,係去kill人啲故仔,我好開心,哈哈!因為我在出面是做他們(學生)的角色,不斷pitch故仔,約受訪者,失敗又再構思,他們做的是兩期書,我做了好多年,其實好累」。但當初教書,她還是放不下支筆,「成日搵嘢寫,出版《天水圍12師奶》、《區區大事:中環思維以外的區政空間》,又接訪問做,搞到學生好似討債咁企喺門口」。可是現在想起來啊,還是喜歡寫,「不過現在是教師多於記者」。

現在她不會要求學生畢業做記者才對得住所學,行業對新人而言,「人工太低、工作太辛苦,晉升機會沒很明顯」,「若他決定入行,我會支持鼓勵,但不入行完全尊重亦理解,就係咁」。還與自由有關,「自由的意思是老闆政治上沒那麼緊張,那時最多咪話唔好得罪李嘉誠,因為有廣告,但沒那麼多考慮,又要親建制又要親呢樣親嗰樣」。她在偵查報道的書出版第二本時,已預告過「懷疑這本是最後一本」。「傳媒做調查報道要投放很多人力物力。資源上要支持一組記者,又不是日日有故仔出,可能一個月出一隻故仔;第二,這類報道不會擦人鞋,倒過來會得罪人,機構是否夠膽得罪人?然後當有法律問題,會否有法律支援?抵不抵得住這種麻煩?」

記者查冊不應受罰

當行內人暱稱「阿包」的蔡玉玲被捕,港台是否會為這位以自僱形式受聘於港台的記者提供法律支援,亦成焦點。陳惜姿說:「我希望港台盡他們的道義責任去幫阿包,因為她的報道是為《鏗鏘集》而做,不是一己榮譽。一個好的報道,榮耀是歸《鏗鏘集》的,她沒為任何私利去做這件事,在盡傳媒的責任去監督執法部門做得未夠好,是履行社會責任,港台有道義責任去支持阿包到底。」她進一步斷言,「如果咁樣出咗事,港台也不去幫,我想沒人會再願幫港台工作了,它在行內會完全失信」。但說到底,「根本這個責任不應該出現」。她提及運輸署「靜悄悄」修改查車牌申請書聲明內容(《香港01》報道對比聲明2017年2月及2019年10月版本,除了申請用途中「其他,請註明」改為「其他有關交通及運輸的事宜」;2019年版本亦加入了《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第64條第4款a至c內容,卻無一併列出d,為新聞活動或公眾利益發表資料可免責的部分)。「運輸署網頁上的設計陷記者於不義,無論是一個記者還是牽涉一組人,也不應該受罰。」

看着學生一個個出身,行業風高浪急,眼看他們捲入風眼,會否好sad?她以「吓唔係丫嘛」的語氣說,「點解咁悲觀呢做人?咁點呀,都要面對這些的呀」。她說你知不知呀,《誰主真相》另一位編導鄭思思是她的學生,傳媒工會日前聯合開記者會,壹傳媒工會代表也是自己學生,「見到學生咁叻,我好自豪啊﹗他們好硬淨,我真的自愧不如,其實他們今天變成這樣,不是因為我,我教他們的時間不長,不是中學老師,一個sem三個幾月,兩個sem也不過大半年,絕對不可以邀功,只不過他們被我教過咁解,碰巧我們有師生的緣分,但他們在學校、工作上一路磨練自己去到今天,留下來的,都是新聞界的中流砥柱」。

坑渠中的花兒

也許不少種子真的撒到了環境惡劣的坑渠,結果長出硬朗而美麗的花。這天掌鏡的攝記,正是她剛畢業的學生,個子小小的女生,過去一年無數次跑過前線,這次為老師選了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外的青綠樹蔭作背景。Sincerity, Integrity and Credibility,在學院網頁見她送給學生這三個詞,問起來陳惜姿也是爽朗笑笑,說不記得了,總之是做個好人。「我們的畢業生,在社會上是棟樑,在做緊要的崗位、重要的工作,做不做記者也可以,但她/他會是一個好人,對自己有要求,價值觀好正確的一個人。」翻翻那本關於偵查報道的書,原來入面也有阿包的故事,文末簡介亦是畢業於這個學院,「關注人權、自由、民主」。

文˙ 曾曉玲

{ 圖 } 林靄怡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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