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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抗爭者 整理故事 面具人「代言」化創傷為力量

【明報專訊】「你在戰場,最多只會說粗口。」關注精神健康的「創傷同學會」,發起人山地引用受訪者的話,說這一年很多人,特別是抗爭陣營的人,有需要說故事,需要說明自己的創傷,她和該會成員、插畫家含蓄作為聆聽者及創作者,也發覺整理故事是療癒的過程,含蓄的感受簡單直白︰「畫出來,對我來說是舒服很多的。」整理自己的創傷後,會振奮,會釋懷。從他們這個聆聽、創作及展出故事的過程,可以看見故事轉化創傷的力量。

文:胡筱雯

由創傷同學會主辦的「一白故事」展覽,其中一個最重要的部分,是這個展覽的藝術家含蓄、山地、Kay在這一年來訪問了100個人,受害者講述這一年來的生活,他們將每個訪問整理出20多句句子,然後由含蓄繪畫插畫,再製成100本繪本,於展覽展出。對含蓄而言,一切由去年6月12日開始,他在當日金鐘的衝突後製作了一個圖輯,名為《事後情緒事》,提醒人要照顧自己的情緒,插畫用上了一個沒有什麼表情,「面具人」的角色,當時圖輯大受歡迎,在網絡廣泛流傳,令不少人傳信息跟他聊天,自己「慢慢變成了眾人的樹洞」。然而直到10月和11月,當時的他已經收到400至500個聊天信息,他有感自己無法消化,於是去旅行,他拿到一些計劃的資助到台北住下來,一邊回想香港的紛爭,一邊看着人們買菜、吃早餐,發覺自己「原來很久沒有生活過」,便想到利用繪本把大家拉到日常上,問大家面對如此環境,「這一年,你如何度過呢?」

「同理心代入,會覺得很痛」

他邀請的訪問對象,也是在生活中認識的人,但實在地聽故事,才發覺並不如自己預想,因為「大家的日常很不日常」,他再次有那個感覺,「消化這些故事是很吃力的」,雖然獲得共鳴時也有療癒的效果。後來山地邀請他以創傷同學會的名義開展計劃。山地是創傷同學會的策劃及發起人、Breakazine前總編輯,該會一直有收集及聆聽故事,在她自己,「聽故事是一種療癒」,在整個社會,她覺得「2019的故事很個人也很集體」,所以她想記錄並留住這些故事。創傷同學會是因反修例運動成立的組織,她在這個平台募集受訪者的故事,與含蓄那邊收集的不同,很多都是抗爭陣營的人,他們在抗爭期間的創傷,她覺得「需要集體的哀悼」。

訪問的過程中,山地都有情緒崩潰的時刻。「我都試過淪陷,有一晚哭了,我立刻問他(含蓄),『你點頂』?原來那個哀悼是如此『埋身』的。」那天的訪問對象,是一名母親,她的兒子快要碩士畢業,那時卻被捕還押,母親每天早上6時會去等候探望兒子,原來她有癌症,也怕自己等不到兒子出來。「如果我用同理心代入,會覺得很痛。」山地說,但矛盾的是「你要寫故事,你要代入」,她說在做這些訪問時,也有受創傷的感覺。

整理故事後感「重生」

兩人都有聽故事聽到崩潰的時候,那為什麼要繼續聽和寫?含蓄提到,有些錄音,他知道內容是很「可怕」的,他會逃避不想去聽,但當「deadline」臨近逼迫自己去聽的時候,又發覺自己可以抽離得到。山地也有同感,說最痛苦的是訪問完,還沒有書寫的時候,寫了反而有「重生的感覺」。她發覺自己整理及書寫故事這個創作過程很重要,要創作就會去尋找主題,很多時候會發現每個故事都有一個「振奮人心的循環」。

這是可以解釋的,另一名創傷同學會發起人, 在中大任教性別研究的講師小曹(曹文傑),說人類是依賴故事為生的,對於說故事者而言,說的過程,讓人重新整理自己的經驗,在有意無意中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待故事,有助面對哀傷的過程;不同學者對於不同哀傷的階段有不同劃分,筆者讀過美國精神科醫生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的「哀傷的五個階段」理論,首先是震驚和否定,到憤怒,再到哀傷與抽離,然後是對話與討價還價,最後是接受,其實還有一個階段,小曹提醒是所有相似理論最後同樣指向的——「意義」。整理故事,是經歷哀傷後整理事件對自己的意義。對於聆聽者而言,小曹說聆聽有助他們面對倖存者的內疚,倖存者會覺得自己虧欠了其他人,過於安逸等,聆聽苦難會幫助他們釋懷,並且從其他人面對苦難的反應及意志中獲得力量。對於山地、含蓄和受訪者,對話就是尋找意義和力量的過程。

訪問中發現家庭問題嚴重

山地說面對這次創傷,對很多人而言是轉變的契機,她還有一個感覺,「那種創傷不是2019年才有,而是以前已經出現了,對於年輕人來說,他們已經覺得生不如死……繼續這樣生活很痛苦」,含蓄也說:「做這些訪問才發現……原來香港的家庭問題很嚴重。」例子是有些受訪者梳理自己的經驗會想起小時候被父親打過,在外面被人「嚇一嚇」,又想起這些畫面;有傳道人,因為小時候被人寄放到不同家庭,就會思考歸屬感的問題,他們會把這些經驗連結到這年發生的事和情緒上,為什麼自己會害怕,為什麼自己會投入,對他們個人而言,他們理解到抗爭在於自己的經驗,對山地來說,她看到其中一個大圖畫是,抗爭發生也是因為這個城市的過去。

小曹說,人類用故事理解社會,自己何在,自己的目的,這年的事對很多人而言,撼動了自己原有的故事,他們對世界的期許不再通用,他的故事粉碎了,他們有需要,也會自己重新書寫。山地見到很多受訪者在創傷後,重新反思並作出改變生命的決定。例如有一個受訪者自嘲是「OK怪」,家人想怎樣他也「OK」,但他畢業後決定休學一年,不想急着去上班或上學,而要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這一年令到很多人很震驚,我們既有的路原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原來我既有的價值觀是沒有想清楚的,很多人停下來,在混亂之中反而願意重新再來過。」含蓄補充,很多人反思暴力、道德、關係、信仰,「無論任何立場也會想一想,你見兒子不是天天上學放學,原來也會想其他東西,你的態度也會不同了」。還有什麼顯著的改變?他們說很多人「甩拖」,也有很多人去讀社工。

最大創傷是失去信任

故事可以轉化個人創傷,但社會的創傷呢?較近期做的訪問,也有示威者不想錄音,或者在錄音關掉後才會透露多一點,山地說,「這一年最大的創傷是失去信任」,小曹覺得對社會的信任,其實來自一個人是否相信自己的需要會被接住及回應,一個圈子內有連結而沒有制度上的改變,是不會修補到整個社會的創傷,甚至要看着社會變得兩極。他說在展覽中,觀眾可能會找到社群的感覺,或有一些釋懷,會對參與其中的人有多一份明白,但很清楚的是社會中的創傷和失去信任並沒有那麼容易解決,也會繼續是個人創傷的一部分。山地說:「這件事還沒有完,只能繼續做下去。」她會堅持,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很感激受訪者的信任,而受訪者也感激他們的書寫和繪畫,這變成了他們的故事。

●「一白故事」展覽

日期:11月6至22日(逢周一休息)

時間:中午12:00至晚上7:00(11月17日及周六、日,展覽時間於下午5:00結束)

地點:openground(深水埗大南街198號)

入場費用:自由捐獻

網址︰www.woundedtransformer.online

編輯:蔡曉彤

美術:張欲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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