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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如何make sense of 2019年發生了什麼事——馬嶽書寫《反抗的共同體》

【明報專訊】去年10月18日,你在哪裏?那是一個星期五,記得中環、尖沙嘴、旺角、長沙灣、觀塘打工仔響應「快閃遊行」嗎?那幅黃底黑字的直幡「市民蒙面林鄭蒙心」還有沒有影像殘留在你腦海?如果補足一些背景,說起10月4日政府宣布根據《緊急法》立禁蒙面法,有沒有開始從記憶裏嗅到當時城內瀰漫的氣氛?

「若干年後回望,2019年的夏天是以一個夏天推進了一個時代。」去年9月15日,馬嶽在「星期日生活」刊登一篇文章,將香港人數月之間急速成長的身分認同,命名為「實踐的共同體」。在那之前的7月,他開始翻開筆記簿,每天記下當刻認為重要的事;去年今日,從立禁蒙面法後「香港人,加油」演變為「香港人,反抗」的呼聲中,他終於抓住運動的本質,繼續將運動的歷程編寫成書,一年後出版,命名為《反抗的共同體》。

那句如今看起來像句預言的話,就印在封面。去年9月時他當然未知道,香港人往後加速推進「時代」的步伐,在2020年竟又逼得歸於平靜,而他一直把龐雜事件以驚人的條理分編書中各章,到今年5、6月寫下「未能總結的總結」。序是最早寫的,他說最早也是最後,以此結尾,「謹以此書獻給 那即將到來的日子」。

獻給那即將到來的日子

坐在中大鄭棟材樓的辦公室裏,這名研究及書寫香港政治發展近30年的政治學教授幾次重複序裏的話,之所以著書,因為「我只懂得寫字」。他想為運動做個紀錄,想沒讀過政治學的普通人翻開也看得明白,「我希望這本書可以幫很多人記着2019年在香港發生的事」。

去年4月28日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當天,他的一篇〈我們的美麗島〉見報,「這場波踢了很久,看着看着是不夠踢的了。球證主委都是他的人,隨時可以罰你的人出場,茅招盡出,錢又多過你,人又多過你。不過明知不夠踢,我是不會躺着被你入我20球30球的」。7月21日另一個動盪深刻的星期日,有一篇〈請問,你哋究竟想點?〉「特區高層在做些什麼?Is anybody home?」每篇總能觸動許多人。「因為有真火吧。」他想想,到了現在寫評論的確有一定困難,「反而未必是國安法的問題。一係就鬧佢一鑊,另外一個動機是你覺得政府會聽你講,呢part都唔使諗啦。去年運動高峰期寫很多都是鬧人,7、8月時谷了道氣,覺得都係要鬧,落地獄啦你,但係𠵱家唔通你會上天堂咩?去年熱火朝天的時候,大家一出口就乜乜乜,現在其實過了這個階段」。

那種「寫字」跟寫這本書很不一樣。去年8月開筆,他就如許多香港人那樣,度過很多個盯着直播的晚上:「9、10、11月可以日日夜晚開住直播看幾小時,但這樣什麼都做不了,好多人都有個感覺,看到某個位會想熄掉直播,看不下去了。我的好處是熄了機可以寫字,那其實是一種治療。癱在牀上喊也不能脫離件事。」

結果他寫了20萬字。以綜觀的角度為運動留下紀錄,從頭幾章「從雨傘運動到反送中運動」、「百萬人上街之前」、「三百零三萬又一個人的八天」展開,到後來以不同主題為脈絡記述,包括無大台、和理非與勇武、傳媒、警察等,另闢一章分析香港人身分。他保持抽離,「不可將自己的情緒隊落去」,「埋尾時我跟編輯說,還可以不斷update,不過我不想再做了,到5、6月時不知追到幾時,有點驚對事情的判斷會很受那一兩個星期發生的事影響」。

「我寫書的想法是一個人如何make sense of 2019年發生了什麼事。」馬嶽以清晰思路分析梳理香港人自去年夏天走過怎樣的路。

在「反抗運動與香港人身分」的一章,先簡要交代回歸前後香港人對中國的認同變化,及至雨傘運動冒起不再以經濟掛帥的新獅子山精神,然後才進入2019年運動,一開始是小眾群體聯署動員,後來多區連儂牆及分區遊行發展出地區認同,也以三個故事寫運動參與者如何理解「手足」,來闡釋「香港人」的界線如何劃下:學生對段崇智說校長站出來就係手足、李嘉誠因「黃台之瓜」頭版廣告被視為同路人、斬岑子杰刀手傳為南亞裔後,之後遊行如何不同種族we connect。他總結出界線原來有彈性,只要一同對抗強權,不論階段、種族、從前的立場,也是手足。

那些事不是平地一聲雷發生

「對香港政治沒有很多研究的人,如何比較有效地理解發生什麼事?那些事不是平地一聲雷在2019年發生,當然我不可以由1949、1900寫起,便簡短給予context。」他沒在書中順時序數白欖,卻細心地從不同角度將先後發生的事情串起,就像已漸漸模糊的2019年10月18日,當連繫起不久前禁蒙面法宣布的日子,就會開始組成線索把人拉回當時的氣氛中。他形容書中內容是「來龍去脈式的鋪陳事情如何發生,如何互相影響」,沒有評論的尖銳言詞和慷慨氣魄,卻帶人如看快速回帶般不時心情翻動。

他在序言又開自己玩笑,「當老師的經常告誡學生:不要寫正在發生的政治事件」,「但教書的人做不到自己告訴學生的事情,不足為奇」。那麼何以着緊要寫?「我有少少相信,時間過去就再寫不到了,或許再過一年已寫不到」。他知道有些當時記下的一場遊行、一次拘捕,10年後看或已微不足道,「但寫政治學論文跟寫這種書有些不同。我會跟PhD學生說,太接近的確有這個危險,包括你抽離不了,也包括幾年後看這件事跟當時看可以很不同」。然而運動裏的情緒此時沒趕快捕捉記述,遺忘可以很快。「如8月12日在連登眾人覺得第一晚堵機場好成功,所以第二日更多人入去,我的判斷是(之後行動)受(前一天)影響。」有些事難以處理,「說8.31有死人或沒死人都解釋不到所見的事實,但我覺得那是重要的,唔可以當冇件事,那便寫出事實,如香港民意研究所做過調查,48%人贊成有打死人的說法,這是事實,不論有沒有死人,也會影響整件事情的發展」。討論行動升不升級、升級之後如何,「與那刻的sentiment有關係,3年之後再看未必recall到那個禮拜發生的事」。

有些事仍好唔make sense

雖然想make sense,但他作為政治學學者,想來想去有些事仍好唔make sense,見於〈政權策略篇〉。他搔搔灰白短髮,「作為一個讀政治學的人,去年6、7月已開始想,究竟他們做事係咩logic呢?想整理一種political logic出來,說他們(示威者)想激化然後民意逆轉,make sense吖,做不到是另一回事,好多策略都可能失敗,但明知已失敗都仲去,就唔make sense㗎嘛。去到8、9月,呢盤棋已經輸晒㗎喇啵,你仲繼續行?」但整理過後亦看得清楚,政權並非由始至終鐵了心要鎮壓。「每日看着事情發生,會發覺8月中(政權)突然收一收,現在未必會記得那幾天發生什麼事,當時行完機場、行出東涌,(港澳辦發言人楊光8月12日)講完恐怖主義的苗頭那幾日就收一收,8.18全部和平,8月24、25日又打過,觀塘、荃葵青封地鐵。」

「只能說兩邊都沒有很consistent的策略,抗爭這邊容易理解,因為無大台、兄弟爬山,但政權似乎都無。」他寫政權策略時舉了很多個如果,政府可以在各個時間點選擇另一條路,結尾只餘驚心動魄的一句,可是歷史沒有如果。「那是一個無奈的寫法,你都搞成咁,已經破局,就回不了頭,不會明日或下年美國突然說香港的一國兩制運作行穩致遠。」

當權者選擇不退讓,香港人走上絕地反抗之路,自此運動質變。馬嶽說如果為雨傘運動寫這樣一本書,該不會有國際篇,因為與傘運相比,2019年反抗運動已成為國際層面的運動,香港人重塑自己的國際身分,「一是民主派多年來好小心的賽局,已經沒有約制力;二是fit落了美國實際政治需要,不是純粹香港人導致這個局面的改變,即使沒有反送中,本來都有貿易戰,不過送了張牌給美國打」。雖沒引複雜理論,他在書中還是以政治學角度鋪陳如何理清「國際線」與國際怎樣互動,以至運動引伸出的台灣局勢,「政治學講structure及agency,前者是結構性因素,後者是人為影響事態,通常兩樣都有,在這件事上我傾向覺得structure因素大些,原本國際大環境、勢力均衡就會指向中美有矛盾;台灣反而倒轉,如果這件事沒發生,國民黨就算沒贏,亦一定不會成盤棋爛晒,現在國民黨翻不了身,一國兩制也翻不了身」。

「大家覺得香港人一路提供好多surprise,其實好凶險。不知你能否從書中看出,好多關口都好touchy,令人會想事情若從另一個角度發生,又會如何?」破局已成,他以充滿未知作結,「本來過往十幾廿年都在自由專制的game裏面,你拿住30席繼續嘈吓嘈吓,它要過的仍過到,若覺得衝突太大,要讓也可以讓,特首亦可以控制到。現在不是了,35+認認真真選,不出古惑可能會輸,嚴重影響它對香港的控制能力。之後究竟是一件污兩件穢、核突就核突,還是它想保持某種自由的形象,不去太盡,務求everything under control,不需要將香港變做內地城市?」

對於親歷其中的香港人,「本書比較適合買了放在書架,有需要查就查」。這份紀錄以外,抗爭未完。「攬炒代價開始浮現,自由喪失,打壓愈來愈勁,香港的聲譽、經濟損害已出現。」不過他認為「假設攬炒之後,政權會冧或帶來政治的轉變」,是簡單的邏輯。即機率是50/50?「冇50,一定冇50,可能只有10%左右。因為香港導致中國出現嚴重經濟危機的probability不是很高,而有經濟危機或經濟下滑,亦不代表會冧。這是政治話語,但不是政治科學。」他以攬炒十步去計,「第一步是否一定有第二步,第二步是否一定有第三步?每一步都只是一個probability,第一步可能有70%機會去第二步,第二步有50%機會引去第三步,0.5乘10次就接近零。要考慮很多因素,很多國家出現經濟危機,獨裁者都唔冧。經濟危機是否會令獨裁走向民主,數往例也沒有一半,可能變得更獨裁」。

反抗意識還在 要磨到冇晒唔容易

對當權者又有沒有新的「如果」可以作忠告?馬嶽沒好氣:「忠告佢都係唔做。」他說像他那樣年紀的人,「對近一年的變化,失望情緒可以好大,成長經驗的香港跟一年之內衰落的快速,反差很大,我不肯定一個20歲的人會有這個感覺」。但他未因此睇化,「核突的程度超越我們想像。監警會報告出的時候,我返屋企同老婆講今日4:0,佢話監警會報告你都冇乜期望㗎啦,我話係,但都比我想像中離譜」。見他又鬧得咁有火,不禁問keep住嬲不會累?「到一日你完全唔識嬲就好大鑊,幾離譜都唔識嬲,就不需要做任何事。」

如今實踐的共同體沒有空間實踐,但他仍看到很多未息的抵抗。共同體一旦有了「反抗」的質變,「意識還在,要磨到人冇晒謝晒,不是那麼容易」。如此「時代」,既迎來覺醒,又要面對無力感,有人會問情願回去2018,還是現在如此?「人人有不同答案」,至於他的呢?「我只識得寫字。好多人付出非常大的代價,不能坐在冷氣房代他講情願如何。」記錄書寫,他說知識分子有責任,也是親身經歷這場運動的人的責任。

文˙曾曉玲

圖˙鄧宗弘

美術•胡春煌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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