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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

星期日文學‧苦難的詩意,詩意的苦難——詩人、譯者陳育虹談葛綠珂(台譯)

【明報專訊】葛綠珂的獲獎,在主流文類(譬如——小說)與非英語世界讀者眼裏,着實地讓他們飽食驚怖。但在詩人與譯者陳育虹(右圖)看來,葛綠珂獲諾獎的信息,除了讓身為台灣引進葛綠珂作品首位譯者的她感到開心,同時亦帶有相當分量的時代意義,陳育虹告訴我們:「相較於這次同時受高度重視的其他競爭者——譬如瑪格麗特.愛特伍或安.卡森——葛綠珂從1960年代至2014年,僅有15本詩集與1本詩論,實在不算量產。她不像愛特伍寫詩、小說、散文、劇本、學術論著甚至童書,而卡森亦對於戲劇有相當精深的投入,她們的面容個個不同,我在公布前也沒想到她真的會得諾獎」。

直視生命苦難的勇氣

陳育虹認為,葛綠珂的獲獎之所以意義非凡,是由於其內斂/內視的創作風格,和正面直視生命苦難的勇氣,「即使我們都知道她的精神疾病史、她的青少女時期與她的家庭經驗,但我想葛綠珂仍然有她正向勇敢的一面,譬如從諸多病苦之中,她聽了心理分析師的建議,回歸寫作做為自我療癒的路徑,並穿越那麼困難的境遇,她還是相當正面地看待生活,努力活出自己,並且創作不輟」。

從作家的創作史以觀,1968年,葛綠珂出版其處女作《第一個孩子》(Firstborn),後以每隔五到十年、甚至兩三年一部的速度不斷推出新作,並專注於詩歌創作;1985年的詩集《艾奇里斯勝利》(The Triumph of Achilles)獲國家書評人獎,書名源自古希臘神話中的勇士Achilles,乃至其1992年出版的第七部——也是目前台灣擁有的唯一一部——奪得普立茲獎的詩集《野鳶尾》(The Wild Iris),皆保有一貫的節奏與氣韻。陳育虹於〈自己的花園——《野鳶尾》譯後記〉一文中,提到這部葛綠珂以兩個月神速完成的詩集初稿維持着「誠實而無畏,像精神分析師面對病患,挖掘自我內在的糾結」的大原則,陳特別指出其詩「用字素樸,直白」的風格,亦是瑞典學院所聲稱「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的詩歌美學。然亦如陳育虹所寫下「詩人追求的毋寧是更幽深的詩意,不是詩的表面技巧」,道出葛綠珂將詩歌高度從自我病苦轉化、昇華至美學層次的時代意義,而這樣的詩人——一名病患,一個求生者,一位努力重建者——恰恰是這個時代、這樣的疫病之年裏,人們最需要的心靈樣貌。

「小小的詩」朝向無垠

葛綠珂曾自述「我喜愛小小的,卻能在腦子裏膨脹的詩」,而這樣「小小的詩」,在葛綠珂筆下,已朝向無畏且無垠的、廣袤而神秘的意志而去。無論是單篇詩作內的意象經營和指涉,或是詩人本身整體的創作營養,皆源自於史詩、希臘神話與《聖經》,譬如《野鳶尾》中大量的人名、物名,皆帶有表面意義之外的象徵,而「野鳶尾(Iris)」一詞,除了擁有「希望,信仰,勇氣與智慧」的花語隱喻,同時也是我們所賴以凝視現世的重要器官:雙眼瞳孔外圈的虹膜,又像是番紅花、雅各之梯、蘋果、玫瑰、無花果甚至整座花園,皆如陳育虹所說,帶有濃厚的「伊甸情境」。

從伊甸墜落塵世

同樣的意象來源也見於葛綠珂1999年的詩集《新生》(Vita Nova)。而伊甸為何?陳育虹細緻地剖析道,伊甸是一個巨大的象徵,從內視、微觀到宏觀,葛綠珂將伊甸園意象發揮得淋漓盡致,使伊甸無所不在,「伊甸園是一種墜落(fall),而憂鬱也一樣,從天堂掉到地獄,從光明墜入陰影,當人類的始祖──亞當與夏娃,從伊甸墜落塵世,便經歷了這段艱難的苦難旅程,即是『墜落』本身。從《野鳶尾》的第一首詩The Wild Iris就可以讀出這樣的伊甸意象來,譬如說第一段她寫『我痛苦的盡頭/有一扇門』;第四段她寫『活着/很恐怖,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第五段她描寫死亡境界,是『僵硬的/泥土稍微凹陷;以及亂竄在灌木叢/我誤以為是飛鳥的,什麼』,在憂鬱症的某種沉思冥想之中,她看到死亡同時也看到再生,而她確實是一個『再生者』;第六段『我又能說話了;一切自湮沒/回來的,回來/為尋找發聲』,我們知道葛綠珂特別重視voice,所謂的聲音、心聲,那是她自己的聲調,不與他人同;最末段我將deep blue譯做『鬱鬱的深藍』,我特意着重黑色的深冷的『鬱鬱』一詞,去表達那憂傷抑鬱的心思,所以翻譯時我也得幫她做更多的解讀和衍伸,這就是一名詩人的再生之道。從一本詩集的第一首,葛綠珂就告訴讀者,她的方向在哪裏,此處可見得她的編輯功力與大意象的營造」。

兼具編輯天賦

陳育虹更提到,葛綠珂的突出之處,在於她對待每一首詩以及每部作品的態度和方法,兼具詩人與編輯之天才,「詩的編輯是一種天分。葛綠珂的詩集擁有高度的編輯性與完整的結構性,她將伊甸放入這麼大的象徵格局裏,仍然維持其基本的正向指涉,有一股超脫與救贖的宗教感——這也許是比起其他告白詩人,希薇亞.普拉斯與安.賽克斯頓,她能走得更遠的原因:不僅止於心理疾病的發泄,更是自我的超越。葛綠珂做到這一點,當大家都需要一點安慰的時候,葛綠珂呈現給我們極具撫慰感、讓我們必須安靜下來才能讀的詩歌,映照疫情蔓延全球的嚴峻情况,這或許是葛綠珂更適合在這個時機、這個時代,擔任起我們比較需要的那種詩人。這樣想來,她的得獎也是理所當然的」。

文˙崔舜華

美術•劉若基

編輯•林凱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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