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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抄經:君臣父子 語言規範行事 「正名」維持社會秩序

【明報專訊】中國人老觀念中,父母去世時,子女不應戴金框眼鏡。

如果你企圖認真考究,學胡適當年那樣提問,金框與銀框都是金屬,為何習俗容許戴銀框,不許戴金框?

牟宗三若還在世,一定會痛罵你一頓,就如他回應胡適時,用詞也真夠狠:「道德問題與證據無關,只能自己作證,不能問為什麼,你一問為什麼,你就不是人,而是禽獸。」

心學傳統強調「覺悟」,孝與不孝視乎你「本心」有沒有震動,先有內心良知的反省,再而促使你行孝;有餘裕思索瑣碎習俗,即你的「本心」似乎沒震動了。聽落好抽象?

胡適也同意啊!當他整理先秦諸子講過什麼,想說明中國其實都有哲學時,便提出孔子其實一直主張建設一種公認的是非真偽標準,入手的方法就是「正名」。今期,中文大學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講師劉保禧博士帶領我們認識《論語》中的「正名」。

語言先於人的覺悟

胡適認為,判斷一個人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如果看他有沒有「覺悟」,這種主觀經驗沒有一套具體做法,未免太神秘了。根據他的觀察,語言不純粹用作描述,更是具規範性的,幫助我們恰當地理解世界、掌握分寸。語言的公共性可讓儒家的規範有效地落實在社群中,不必依賴每個人的自我覺醒,劉保禧解釋,「我們的言行舉止不是每一下都經過反省才做,日常生活如何培育到我成為當下這個人?就是透過整個社會、歷史、文化累積下的語言」。

沒細讀過《論語》的人大概都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句耳熟能詳,這是孔子面對齊景公問政時的答話。劉保禧指許多人以此批評《論語》非常迂腐,認為它在鞏固舊式的五倫關係和君主的絕對權威。劉解釋,這條胡適說明「正名」時舉出的文獻,其實在指出嚴格措辭用詞為何如此重要,因為它與維持社會秩序攸關。人與人的相處不是抽象的,君臣父子按自己身分的命名,規範自己行事。

政治與語言緊密扣連

解釋「正名」,胡適另外舉出《論語》中「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一條,意即「什麼是政治?就是要導正事情」。劉保禧指出,胡適認為導正方法不純粹是行政措施,第一步是改革語言、如何命名,首先限制人如何稱呼事物,人很快就會被導入了整套語言思維的模式。

孔子有多在乎「正名」?有「觚不觚,觚哉!觚哉!」一例。觚是行禮的酒器,「觚」也是有角的意思。但後來「觚」字被用濫了,凡可以盛載二升(或曰三升)酒的酒器都被廣泛稱為觚。當孔子眼見「觚早已不是觚了」,便嘆謂「還稱什麼觚呀!還稱什麼觚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政治上出現問題,跟思維、名義上人不正確執行有直接關係。孔子因此不在直接捍衛五倫制度,而是在解釋政治與語言之間的關係。劉保禧解釋,觚是用以盛酒的器具,而酒與祭祀有關,胡亂稱呼到底可能影響整個禮制的實行。

文、言、名統合於禮

因此,「文」、「言」、「名」等語言現象都是儒家培育德性、培育人成為君子的關鍵,語言就像人的禮儀。劉保禧解釋時,提起一次上課的經歷,說他一位老師在退休後重返校園兼職講課,開場白說這是自己「榮休後的第一課」,台下的劉保禧心裏泛起了小漣漪。「『榮休』不應是自己指自己,這跟『朕的大作你拜讀了沒有』、『我大駕光臨你的寒舍』一樣。同樣,『小編』只可以自稱,只有稱呼自己的老婆才能叫『賤內』,『拙作』和『敝』表示謙恭。」由此可歸納出儒家的道德心理學——人心理上不喜歡自滿的人,欣賞謙恭謙虛的人,也期望被尊重。

有時我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要這樣做,但不知為何。劉保禧指,對胡適來說這不代表不好或不道德,因為語言能發揮教化的作用,普通平民百姓不需要了解大道理,當禮節滲透到我們的日常語言,只要緊隨而行,都能好好的立身處世,維繫社會秩序。

打破禮節 打亂社會?

例子一:《黃飛鴻》

劉保禧給記者準備的一套教材中,有上田信的〈中國人的歷史意識〉一文。文中嘗試解構中國人的歷史意識如何跟名相關。由於日本人當年無法進入中國,多透過香港認識華夏文化,文中舉出兩部香港電影為例。

其中,電影《黃飛鴻》裏,男主角與十三姨的感情隨時日升溫。上田信從稱謂切入理解他們的複雜關係,指若二人成婚,親屬稱謂的規則會被徹底打亂——以黃飛鴻如何稱呼自己的媽媽為例,若他跟隨父系親屬的脈絡,應稱呼父親的配偶為「媽」,但若跟隨妻系親屬的脈絡,他應跟隨妻子稱呼她為「姐」。如此一來,所有的親屬稱謂都會因為這對夫婦的存在而陷入混亂狀態,因此這樣的婚姻是不被社會允許的,這也使一直嚴守傳統文化的黃飛鴻非常苦惱。在兩人面臨離散時,黃飛鴻終於下定決心,喊了一聲「少筠……」十三姨聽到黃飛鴻拋開稱謂的束縛,直道自己的本名,驚訝地回頭。上田信解釋遵守親屬稱謂如何作為漢人生活的一部分。

例子二:《古惑仔》

上田信的第二個例子舉出電影《古惑仔》系列,第三集裏,當趙山河(綽號山雞)避走台灣後以新人身分重新加入黑幫組織「洪興社」,比位階最小的蕉皮更為低下。山雞在眾目睽睽下,尷尬地稱呼蕉皮一聲「大哥」,在陳浩南要求他「認真一點」時,他再喊了聲「蕉哥」。當蔣天生要他喊「大聲點」,他最終叫了聲「蕉爺」。一旁的包達二(綽號包皮)非常疑惑,被問到「你在幹什麼」時,他直言「我正在算啊,那我的輩分是什麼」。包皮煩惱的是,原本是自己大哥的山雞,卻尊稱自己的小弟「哥」、「爺」,山雞到底是尊於還是卑於自己。上田信由此說明輩分在中國人(漢族)歷史意識中如何關鍵,並分析父系原則在漢族社會的優越性。

劉保禧指,原則上這班黑道與孔子風馬牛不相及,但第一件事還是要「叫大佬」,名牽涉的是關係背後分工與責任,規範人的行為。這個體制示範了「名不正則言不順」的社會實踐。

語言作出價值判斷

《論語》有云,「必也正名乎!」語言文字先於我們內在反省,已經構造我之為我。按胡適觀察,先秦諸子關注的是語言如何辨別是非、指導人的行動(尤其政治上的行動)。孔子面對社會秩序失衡,認為解決方法就是「正名」。胡適解釋,「正名主義」的內容包括「正名字」、「定名分」、「寓褒貶」,而「正名主義」在《論語》中作為理論,在《春秋》中得以廣泛實踐。在春秋筆法中,記述事件時,語言並不純粹地描述世界,而是同時作出價值判斷。胡適認為儒家對名字訂正非常自覺,因為文字文學緊扣政治。《春秋》中,殺人行為可分為「殺」、「弒」和「誅」三種描述,「殺」是相對中性的殺害行為,「弒」是以下犯上,「誅」則是誅奸邪(劉保禧提起電視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中,女天師馬小玲一句降魔口號:「誅邪!」)。

白話文運動 推廣平等社會新秩序

胡適是白話文運動的推手,主張「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樣說,就怎樣說」、「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所以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摒除「在下」、「鄙人」、「閣下」的「高足」等冗贅說法。劉保禧分析,這反映胡適其實反對儒家式的正名,不認同那種尊卑上下、君臣父子兄弟的系統,並認為用詞不平等,無助於進入現代社會。但同時,胡適卻非常認同正名是一套非常有效的管治方法,所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以它的方法取代它本身,透過語言和文學的改革,將自由、民主、平等這些他認為值得學習的文化移植到中國。劉保禧因而認為白話文運動不應只被定性為純粹的語言風格轉換,更是包含一套新的社會秩序,「(胡適等人)發現政治秩序所以有問題,跟文化秩序有關,國家積弱原來是文化問題,因為大家覺得帝制是可以支持的。帝制就是相信以儒家文化作為基礎。真正令國家軍事上、政治上不再積弱,首先文化上要改革」。

■隸書

背景:由秦篆演變而成,隸書廣泛見於漢代,字形扁身。一篇書法作品中相同的字盡量有所變化。

特色:一、蠶頭雁尾:頭像蠶蟲,即較鈍。尾像燕子,即微微向上

二、逆鋒行筆:筆畫欲右先左,欲下先上

三、雁不雙飛:每個字之中,儘管很多橫筆,只有一橫可以取雁尾,或在勾筆取雁尾,餘下的橫筆不能尖着收尾

■齊˙齊˙寫

歡迎讀者在讀過今期內容和隸書心法後按字帖提筆試寫,然後將作品寄回,我們會從中選出最具神韻者,將今期的華戈墨寶送出留念。來郵請附聯絡地址及姓名,寄「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7樓『星期日生活』收」。恭喜上期得獎者李小蓮,華戈稱許此為眾多作品中臨摹得最為神似。期待各位再接再厲!優秀作品及短評請參閱fb專頁Sunday Mingpao。

文、圖˙ 潘曉彤

題字˙華戈

{美術 } 張欲琪

{編輯 } 林曉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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