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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悼季諾——可笑的政治,重溫《娃娃看天下》

【明報專訊】阿根廷國寶級漫畫家季諾(Quino),9月30日離世,享年88歲。這陣子在西班牙語系的地方,都有鋪天蓋地對季諾的悼念,前往豎立瑪法達雕像的公園長櫈前獻花。作為季諾漫畫的忠實粉絲,近日翻看大學時代的網誌,曾經寫下:「每年暑假例必探望這位好友,瑪法達(我的成長良伴)。大頭妹,咁耐無見還好嘛?近來每見到畫室的學生們便想起瑪法達及菲力普他們。同是剛上小學的小伙子,總愛問為什麼。其中一個大眼仔,每次自畫自的不聽指令,為了鼓勵他便稱讚他畫得好,他便問為什麼要做得好?為什麼要畫得靚?他不要靚亦不想被稱讚。又問為什麼要完成工作後才能玩樂?心想:弊,他下次定會問我:人生究竟所謂何事?想來只有瑪法達才能回答他的提問,因為她有很多點子,總有本事竄進別人的心坎處,戳破大人世界的荒謬。三毛如此描述她:她很關心時事,常常聽收音機,最恨喝湯。她問題很多,喜歡思考,有正義感,有時代性,憂愁人類所有會遭遇的問題……是理想主義的代表人物。將來我若有孩子,是妹頭。她的英文名便叫Mafalda吧。」

多得作家三毛,翻譯這套於1964至1973年間連載的阿根廷漫畫,後來被翻譯多至26種語言,中文版《娃娃看天下》(可不是阿舜唱那首歌呢),於1977年由台灣遠流出版,初次跟亞洲讀者朋友接觸。意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是首位引介季諾漫畫到歐洲的人,在意大利版的序言中首次將瑪法達跟查里布朗作比較,北美有《花生漫畫》,南美有《娃娃看天下》。《娃娃看天下》跟相對溫情的《花生漫畫》不同的地方在於,《娃娃看天下》是植根於當時阿根廷的傳統家庭價值觀念的政治性漫畫作品,大人依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面對瑪法達一連串尖銳的問題,你會發現《娃娃看天下》中的大人們(包括父母及老師)最多回贈「天呀,殺了我吧」的無奈表情,也絕不會回罵或是嫌棄瑪法達問題多多,叫她收聲,瑪法達算得上是成長於包容的家庭,造就她自由奔放的個性。

諷刺時弊漫畫撫慰心靈

於1973年《娃娃看天下》大受歡迎之際,季諾宣布就此停畫瑪法達,完結9年的連載,說是避免重複。後來他補充道,在1976年阿根廷軍事政變之前,政治暴力事件日趨嚴重,擔心拉美風雲變色的政治形勢,走向威權社會。當時不少反對拉丁美洲右翼軍事政權的藝術家和知識分子都受到攻擊,季諾最後離開阿根廷,逃到意大利去。「If I kept drawing her, they'd have hit me with one or four gunshots,」(若然我繼續畫瑪法達,他們一槍或四槍來射擊我。)據法新社報道,季諾亦提到:「在阿根廷,我不得不自我審查,因為當我開始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畫畫時,他們清楚地告訴我no military, no religion, no sex,然後我以另一種方式談論了所有這一切。」

那一種方式,便是季諾式的幽默。可笑的政治,笑笑中國、笑笑美國、笑笑阿根廷,笑笑父親作為打工仔的營役,笑笑母親日做晚做家務的勞碌,笑笑名字叫「Bureaucracy」(官僚)的寵物烏龜,行得何其慢。幽默的黑色之處,便是處於政治黑暗時代,仍然提出對政治經濟、社會民生的獨到觀點,道出平常市民未敢觸碰的話題,用巧妙方法逃過政治審查,同時撫慰很多阿根廷人的心靈。當季諾被阿根廷新聞工作者Reynaldo Sietecase問及,可有想像過瑪法達成為大人是怎麼樣子?他說不可能,瑪法達定必成為殘酷的軍政府統治期間成千上萬的被失蹤者之一。

經典之所謂經典,是每每重看再重看,都會有所新發現。《娃娃看天下》這本小時候母親送我的漫畫,似懂非懂的到長大了,始發現其影響之大,甚至成為我的政治啟蒙讀物。政治啟蒙的意思正是提供嶄新的世界觀,「啊!原來世界是這樣的!」瑪法達看天下,既有本地視角兼具國際視野,在崇洋哈日的年代,我們都是看日本漫畫長大的,於是再大一點重看漫畫,突然發現阿根廷遙遠的他方,除了足球外,竟然引發你對國際政治呀,性別意識呀,階級問題產生興趣。初看《娃娃看天下》很容易代進瑪法達的角色,她會說:「如果一個人不改變世界,這世界就要改變他了。」

看似豪情壯言,但在往後期數,她的另一位好朋友菲力普又會說:「如果大家都把自己管好,這世界就會好。自己照顧自己。」可見不同個性的娃娃,如何看同一件事情。觀點雖有不同,但無損他們之間的友誼。

菲力普是另一我十分喜愛的角色,幻想型的他整天在發白日夢,極其討厭返學和做功課;他心裏經常在責任感與懶散中掙扎,有嚴重拖延症,但他是瑪法達的平衡點。後來陸續登場新角色,有個思想進步的小女孩叫作「Freedom」(自由),媽媽當法文翻譯,沒有出場的爸爸是社會行動者,終日說要搞社會革命。小女孩比其他小孩「細粒」,季諾形容是:自由似乎總是很小。

瑪法達的媽媽是全職家庭主婦,媽媽每一次出場都是在做家務,不是打掃洗碗,就是為後來出生的弟弟吉也張羅。但媽媽對瑪法達愛護有加,從不打罵。

後期更直接反映現實政治

在停畫瑪法達後,季諾後期的漫畫延續批評威權主義,轉向更直接反映現實政治,從醫生、心理分析家、警察和法官的角色批評威權主義,強調工人階級的困境,暴露了社會的不平等。在Powerful, Powerful and Powerless畫有無字連環漫畫,今天看來也歷久常新,別有深意。

最後我沒有生孩子,也便沒有英文名字喚作Mafalda的女兒,卻生成了受到《娃娃看天下》的啟發,向季諾致敬的《咩世界》漫畫,由阿根廷的場景換作香港。這本至今出版56年的社會政治類漫畫,依然影響着世界各地的大大小小的朋友,出版推陳出新。中文譯本上寫這是「給大人看的漫畫書」,實際是阿根廷很多小學生自小會看的漫畫。不善言辭的季諾,筆下的瑪法達除了成為阿根廷家傳戶曉的角色,亦化身為敢怒敢言敢於發問的文化象徵。在今時今日的香港重溫《娃娃看天下》,竟然夭心夭肺的更有共鳴,搔到痛處。若然在小學的教材設計上推廣季諾的漫畫,談談言論自由,未知會否接獲投訴。

文˙區華欣

美術•胡春煌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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