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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無法思考獨立,何能獨立思考?

【明報專訊】最近九龍塘宣道會小學一名教師突然被教育局取消其教師註冊資格,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事緣涉事老師曾在一門「生活教育」課中要求學生討論「言論自由」,其設計的教案和課堂工作紙上,含有現已被政府取締的「香港民族黨」的內容,因此被指控為「有計劃地」散播「港獨思想」,罪名是「專業失德」。這件事發生在今年《港區國安法》生效之前,校方在接到投訴後亦曾發表調查報告,認為教學過程並無灌輸港獨思想,但教育局卻完全不予理會,也沒有傳召涉事老師會面解釋,一反過去高舉的「校本」精神,堅持官僚專政,林鄭月娥為此還要自誇是「迎難而上」。

事實上,反修例運動之後政權要大力整治教育界,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立法會議員何君堯亦公開披露,建制派曾與中聯辦會商,並達成「共識」,未來的任務是要整頓教育、司法和社福界這「三座大山」。雖然不少建制派中人出面矢口否認,但針對教師的各種投訴激增,整治的個案將會陸續有來。教育界但見地雷遍地,寒風凛烈,士氣低落,在所難免。

專業地位受尊重

公民社會重要體現

以培養良好公民品質為目的的教育,一定重視學生明辨是非的能力,表達、討論和判斷是必要的教學過程,因為只有透過無禁區的思考探索,以及設計良好的輔導、激發和指引,才能令受學的學生掌握真正的「獨立思考」能力。專業的教師是受過理論訓練和長久的經驗累積,專業地位在社會備受尊重,這正是公民社會自主性的一種重要體現。但專制政府卻會以伸展政治意識形態的審查作為最高目的,不斷僭越專業的界線。受到攻擊的其實不僅只是教育專業,而是公民社會整體。

近來,香港抗爭運動的討論每每提及三大戰線,曰「議會線」、「街頭線」和「國際線」,然而往往被忽略的卻是不屬上述三者的「公民社會線」(恰好就是何君堯所講的什麼幾座大山)。香港走上「國安法時代」的極權主義之路,就難以天真地以為政權的反擊會滿足於「止暴制亂」,作為公民社會中流砥柱的學校,自然首當其衝。

所謂公民社會就是指介乎於政權和家庭之間,由人與人互動相交而形成的公共社會空間。它包括各種與自立於國家機器的個人、組織及運動,其志在表達價值,建構連結,追求各自的利益,包括各類傳播媒介、學校、宗教組織、志願團體等等。公民組織也泛指人與人之間組成的社會網絡及各類民間自發建成的組織,可以增進人際的相互平等交往。立基於自由主義制度之上的公民社會愈強,民主亦可以更好地發展,於是,公民社會可以成為政府的輔助和補充。香港的專業組織,過去一直輔助香港發展,自主與自治地位亦受政府認可和尊重。

但在不民主的社會,公民社會往往被嚴重壓縮,發育不良。人民在專制底下,欠缺自主自治的精神,一切由國家安排控制,每個人都被分割和孤立,除了自己和家庭的利益,社會組織只不過是國家政權的伸延,專業組織的自主自治也無從談起。

過不作政權附從的道德生活——反政治

不過,專制政府罕有真正的長治久安。由於沒有公民社會作中介,維持起碼的公義,人民被迫要直接挑戰政權,所以危機不時爆發,人民對自由的普遍渴望就會在條件成熟時凝聚成集體抗議的力量。

二戰之後,被歸併入蘇聯陣營的東歐屢次出現追求自由的反抗。可是,基於地緣政治原因,改革訴求很難實現。不甘心於僅作蟻民的異見者,不少人就對「公民社會」付予厚望。

1956年匈牙利的起義失敗,展露出蘇式體制的改革有限。知名的異見者György Konrád認為要保護好遠離國家政權的私人領域。他認為異見者不單要潔身自好,遠離權力的誘惑,更要在親密的家人與朋友之間,過一種不作政權附從或奴婢的道德生活。他稱之為一種「反政治」(anti-politics)。雖然他的焦點是個人的靈性自我保護,但他也強調要與志同道合者緊密團結,發展真正獨立於腐朽政權的獨立文化。

平行國度——人們互相保護防極權所傷

在捷克,「布拉格之春」一度導引知識分子的熱情,投放在捷共的體制內改革,但改革失敗後他們苦苦思考如何在寒冬存活。《七七憲章》運動發起人之一的Václav Benda把哈維爾和Konrád等的道德反抗進一步具體化為「平行國度」(parallel polis)的主張。例如平行的文化、平行的經濟、平行的教育等,讓人們可以在當中實現一定程度的自由自主。這些外於政權控制的地下空間,功能在於維繫真正的社會團結,也讓人們進行自助自發的行動,互相保護,免受極權政府掌控社會的工程所傷害。當時,東歐的地下寫作和出版(Samizdat)蔚然成風,在國家壟斷的文化體制外形成異見文化和思想的發展空間。

在波蘭,類似的構想也促成了團結工會運動(Solidarność),成為這場運動的指導原則。運動的一位思想導師Adam Michnik把這種想法稱為「新演進論」。團結工會運動把建立獨立工會作為推進公民社會建設的首要工作,並且積極運用天主教會所提供的保護。團結工會運動當然是為工人爭取勞工權益,但和西方主流的工會不同的是,團結工會更是一個個綜合的文化、社會、教育及行動的中心。無論是發動罷工還是被政府及軍隊打壓的不同階段,團結工會都是一個社會組織、保護和動員的基地。波蘭民眾在這個獨立於國家權力之外的社會空間實踐自治和草根民主。實力不斷增長之下,團結工會在1989年與捷共召開圓桌會議,經選舉後促成政權演變。

港抗爭運動轉守

要保衛公民社會空間

香港不少的公民機構、學校體制、專業組織一直以來爭取服務公眾,與政府之間的配合愈來愈強,更有大幅被收編的趨勢,但自主空間仍然不小。近年社會運動冒升,政權勢必向公民社會入手整頓,「N座大山」將會無一倖免。今日,抗爭運動轉為守勢,實有必要重視保衛既有的,並同時開拓新的公民社會空間,延續公民精神的發展,以抗衡為專制服務的官僚們無孔不入的破壞。

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在學校既然無法思考「獨立」的禁區,又有誰能說得準將來我們可以繼續「獨立思考」?

文˙安徒

美術•胡春煌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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