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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與亡者的世界

【明報專訊】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終於揭曉,得獎者是美國女詩人路易絲‧格勒克(Louise Glück)(頁六),但頒獎前夕,格勒克不及兩位來自加拿大的女詩人安‧卡森(Anne Carson)和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那麼熱門。安‧卡森曾受古典學教育,詩風知性並涉及大量典故,更以晦澀和高度個人化語言著稱;相反,身為加拿大文學瑰寶的愛特伍,其詩作除表現女性意識,還包括大量敘事,無論對感官愉悅、性別意識,抑或成長記憶等,都有詩意的着墨,而且文字淺白易懂。1971年出版詩集《強權政治》因關涉性別議題而令人注目,但在1980年代出版詩集《火宅之晨》之後,她用以後十多年時間專注於小說,當中的《盲刺客》在2000年獲得英國布克文學獎,後來到了2007年,才出版新詩集《門》。

雖然愛特伍入大學時念文學、法文和哲學,亦以純文學的詩歌開始其文學事業,但她的小說仍以市場定位為考慮,她的文學成就在於,既有高度文學造詣和思考深度,但亦會寫出大量符合大眾口味,亦具文學水平的小說,例如《盲刺客》和近幾年來非常流行的《使女的故事》。以《使女的故事》為例,故事既挑戰傳統性別角色定型(即女性職責為生兒育女),又是一部針對北美右翼倫理觀的反烏托邦小說。愛特伍還寫了一部被稱為《末世三部曲》的系列小說,分別為《末世男女》(Oryx and Crake)、《洪荒年代》(The Year of the Flood)與《瘋狂阿當》(MaddAddam),這是一個大家都感興趣的末世餘生故事。她的小說大多涉及兩性和科幻題材,既婦嫗可讀又屢被學院拿來作性別文學課題。

既受廣大讀者及學院人士歡迎,她的生活卻不像格勒克般充滿文學性;這一點,她在談寫作的演講文集《與死者協商》中有提及。愛特伍出生於二戰時的加拿大,父母來自貧困的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父親後來自學成為森林昆蟲學家,並與妻子移居渥太華,及後愛特伍出生。愛特伍童年時的加拿大,是一塊不被歐洲文藝界看上眼的地方(愛特伍說伏爾泰的評語「一大片雪地」一直適用)。當時加拿大社會保守,大部分人對文學所知闕如,有論者稱大部分加拿大人家裏只有三本書:《聖經》、《莎翁全集》和《魯拜集》。

你為誰而寫?

愛特伍在第一章〈定位:你以為你是誰?〉(典故來自愛麗絲‧孟若一篇同名成長小說)談及自己是如何開始創作。我們或許可以從那拘謹的學院生活中,猜想她日後大膽書寫性別題材的原因,不過,愛特伍生長於農村,生活大部分時都在閱讀,而父親更經常背着她進入森林工作,童年時也和哥哥輪流玩講故事遊戲。日後愛特伍也從他人身上獲得很多的「故事」,但童年經驗無疑影響了她日後的文學創作。

作家都有兩個自我

在這系列關於寫作的演講中,愛特伍首先問了三個問題:「你為誰而寫?」、「你為什麼寫?」以及「這念頭從何而來?」第一個問題在第二章〈雙重:一手傑齊爾一手海德,以及滑溜的化身〉(典故來自史提文生名著《化身博士》(Jekyll and Hyde))中得到解答。愛特伍提出一個自浪漫主義時代即流行的概念:每個作家都有兩個自我:作為一般人的自我和作為作家的自我。或許受《化身博士》影響,一般人皆認為那個化身的「第二自我」(alter ego)是陰暗的,要設法抵抗。但愛特伍指出那個化身的自我不一定邪惡陰沉,她透過重新解讀勃朗寧的敘事詩〈羅蘭騎士來到暗塔〉(故事類似尋找聖盃的傳說),指出創作就彷彿羅蘭騎士千方百計要到達暗塔的過程,暗塔裏的怪物其實就是騎士自己,但創作最終能讓作者的雙重自我重合為一。

雖然自我得以統一,但生活在現實世界,創作既要顧及藝術深度,也要考慮商業收益,這也是第三章〈專注:文筆大神〉要討論的問題,作者在同一章也談論了近世以創作藝術為旨的作家,其中有王爾德、D.H.勞倫斯、喬伊斯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賺錢維生固然是創作的重要動機,但也會毀掉創作;至於像王爾德、勞倫斯或喬伊斯那樣為了創作藝術而不見於社會,如此犧牲也不一定能讓作家登入藝術殿堂。女作家的形象更是對她們自身的困擾。愛特伍從文本帶出這種焦慮,這大概也是閱讀愛特伍的重要鑰匙之一。

向亡者學習知識

第六章題為〈與死者協商〉,也是書名的由來,這或許關乎愛特伍畢生最核心的創作動機。這裏典故來自奧菲斯往冥府拯救亡妻歐律狄刻,與冥王交涉(「協商」原文就是negotiate)的故事。愛特伍認為,創作就是試圖把你失去的故人拉回人世,而亡者的世界,除了有大量財寶、知識,與怪獸作戰的機會,也有你所愛並失去的人。但丁《神曲‧地獄篇》充滿當時意大利大量已故名人,《天堂篇》則把多年前但丁邂逅的碧翠絲(Beatrice)還原。對愛特伍來說,創作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從現在返回很久很久以前,走到故事保存的地方,屬於他人或已逝之人的故事,向死者學習他們的知識,才是珍貴的財寶。

在奧菲斯的故事中,在他偕同妻子返回陽間時,忍不住偷看亡妻的臉,這是冥王告誡不可做的事,結果亡妻煙消雲散。詩人里爾克在長詩〈奧菲斯‧歐律狄刻‧赫爾墨斯〉描繪奧菲斯氣急敗壞,歐律狄刻面如死灰、沉默無聲。但愛特伍要賦予歐律狄刻她自己的聲音,在詩作〈奧菲斯I〉,最後一句以歐律狄刻的角度,抱怨奧菲斯不該不相信她正恢復肉身:「你就是不信我不只是你的回聲」。愛特伍的「故事」,也希冀能與冥王交涉,把亡者帶返人間。愛特伍藉着羅馬詩人奧維德的詩句,肯定了敘事的價值:「然而,命運將留給我聲音,世人將藉由我的聲音知道我。」

文˙彭依仁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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