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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定向學堂:個心屈住 不如砌啲嘢 四條膠紙突顯「粉飾太平」

【明報專訊】10月1日,銅鑼灣街頭上,一位先生背後繫着一個黃色氣球,飄得高高的,柔和得顯眼,他說想帶給大家一點希望,然後警察把他截下,要求縮小氣球。今天生活在這裏,確是古怪事情多得很,想講也講不了。屈埋屈埋點算好?我們發現90後藝術家梁洛熙(Giraffe)有計。他在這一年間不停用創作力量「講出」這種新常態,想出周街用黃色膠帶在牆上、地上貼個框,附藝術品說明牌,叫人人埋嚟睇文宣被清走的肉酸痕迹、石屎填補路上紅磚缺口的「求其」,是他廣為人知的作品《粉飾太平》。展覽正在10月1日開幕,我們去問他攞攞靈感,如何維持創作力量,當聽到古怪時事心想「吓,咁都得?」時,也可嘗試學他用身邊事物砌出所感,抒發一點點屈住屈住的感受。

框起文宣被清痕迹

Giraffe在今年2月創作《粉飾太平》,我問了好幾次,真的是2月嗎?現在回想當時氣氛,恍如隔世。這個作品還有後續,是各區無名氏各自在城內不同角落策展,「我最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用自己的方法演變,我本身好簡單,只用四條膠紙一個膠牌」,有人把框做出來,變成可以be water的黃框,放在文宣被撕走的地方前拍照;有人用黑色筆畫框,他說在太古的版本「做得比我更好」,既貼上「粉飾太平作品展」,用膠紙貼出一整列「作品」,更附上該部分早前的模樣,讓「觀眾」能對照前後變化。

貼補習廣告、貼膠紙、貼文宣都是貼,但在此必須提醒,有在街邊貼文宣者被警察以涉刑事毁壞拘捕,亦有在建築物外牆塗鴉者因刑毁被判刑。

展場放了一塊大白板,底下有幾卷膠紙,我戰戰兢兢取來,撕下一小塊,貼上去,噢,原來咁輕易。這當然合法,像個錯覺遊戲。Giraffe正修讀中大藝術碩士課程,《粉飾太平》緣起是老師程展緯給的功課「如果xx係xx」,於是他答「如果粉飾太平是藝術」。去年9月他創作過另一份功課,是把N95、豬嘴等各種口罩放在桌上,讓同學選一個覺得可保護自己的戴上,再進入神秘房間,黑幕掀開,其實不過是木工房。

「當你睇唔到」 磚定石屎?

如果把Giraffe的創作當成一個個小練習,會似不斷製造錯覺,卻能用這個方法搞清真實或真理的過程。街頭的修修補補很嚴密,磚頭消失的一個個洞,現已被石屎無任何章法地填上,他學着做磚,想出一個「美化」版本,以石屎𠝹開一塊塊,塗上橙紅,看起來不就更似嚿磚?鋪起來哪塊是磚哪塊是石屎,傻傻分不清。「當你睇唔到」的「當」,是話事者當作眾人不在意,偷雞把事情完成,也是在眾人不看真的當下,偷雞事便會輕易「過骨」。

鐵絲網畫紅隧口風景

除了亂補的石屎,你又有沒有留意到天橋的鐵絲網?臨時演員都係演員,他索性在鐵絲網畫出網外紅隧口的景觀,驟眼看去像平常一幅畫,近看原來是個網。他彷彿在用作品說,如果現場全部鐵絲網這樣畫,從天橋看風景就不察覺有一格格啦!

在創作構思過程中,他考慮過鐵絲網背後是放純黑或純白的底板,還是放鐵絲網所畫景觀的圖片。「白色底的思考空間比較大」,網上所畫的看起來比較模糊,顯得更抽象,但他最後還是選有圖的底板,於是鐵絲網與圖板是同一片風景重疊。回想初衷,是他以作品描述新常態時的憑據,「我的初衷是想讓人體驗本身唔覺,行埋去才覺有個網在的感覺」。

「分裂再組合」 拼湊香港

分裂國家是大罪,不行不行,分裂世界總可以了吧?國安法一立,他把世界地圖撕碎,再拼出香港。「以後是否只可中國話事?其他國家想出聲就搬出國家內政、外國勢力,唔關你事?香港本身是多元化的國際城市,人權是普世價值觀,其他國家會否有權介入?」

繁體字重塑油尖旺

Giraffe有他的創作歷程,最初是用樹葉砌出舊啟德(圖A),說城市發展,沒想到綠葉會漸漸變白,地方與作品都逐漸消逝,「缺陷卻變精華所在」;又曾以銀幣拼湊《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的歷史畫面。今次舉行展覽的Parallel Space創辦人Kim Lam說,這個年輕創作人之前這些作品形式較着重圖像,經歷運動後卻有改變了。Giraffe開始思考作品的呈現方式如何更能表達自己心中所想,沒放在展覽的,還有《想整另一個角度嘅香港地圖》。他試過用繁體字創作,「例如砌粵劇的圖,就用繁體字寫粵劇的故事」,以文字勾勒圖像,但他發現,觀者只會看到圖,其實以簡體字來寫也無分別。然後他有天上課做筆記時,無心之下去填滿每個字筆畫之間的空位,察覺繁體字多筆畫,可填的空位會較多,於是寫出一堆街道名字,以宣紙覆上去填,宣紙上便似畫滿了神秘符號,他靠這些圖形重塑油尖旺區,將圖形按街道建築的高低拉高,「如彌敦道有些三層唐樓,也有很多十幾層的樓宇,圖形的高度就有些拉得矮一點,有些高些,如此塑造該處的景觀」。信息很簡單,「沒有文化,就沒有這樣一個繁榮城市」。

撕碎報章拼成黑與白

最近期的作品,是警方搜《蘋果日報》大樓後,他將香港幾份報章撕碎,再拼成黑與白兩幅圖,只要按燈從後照着,就會透出報紙上的文字圖案,「大家會發覺不同媒體,所謂的黑白都會根據不同立場、寫法而相異」。膠帶與鐵絲網的作品創作得比地圖、報章的早,力量來得直接些,「全部作品都是我作為一個市民角度出發,我作為一個記錄者,就像一個浮球,浪推我的時候,就好受社會環境氣氛影響,會強烈些,平靜些時又有別的,但唔代表唔做嘢」。問他如今是否選擇婉轉一點的方式?「我就是表達我想說的,如果好婉轉去暗示一件事,大家愈來愈怕,線就愈退愈後。」所謂婉不婉轉,他仍只看初衷,看那件作品是否需要,「但不會每個作品都好婉轉,好擦邊去講一些事」。

有人問他,你的作品有時都好踩界喎,有沒有想過離開香港?但像他設下那個貼膠帶的體驗,「我唔會去諗,一諗就會好驚,唔諗咪唔驚囉,好多時是想得太多,我說沒打算離開香港,原因當然是沒錢啦」,他自嘲後淡然說,「離開了香港,我就唔做art了,唔通我在台灣用當地報紙講香港時事咩」。近來他一身黑衣去為電影開工,都被阿sir查問,「當時我在等朋友開門,拿着油漆,警察走過來問我做乜喺度?我答返工等開門。他又問返工要等開門㗎咩?見到油又問呢啲咩來㗎?油。做咩?做電影油牆。為何不上去?朋友未到」。如此時勢是否時刻要怕?他以生活及創作來答,該怎樣做就怎樣做。

觀察身邊事 感染身邊人

Giraffe在專頁上間或會分享爸爸的得意手工,爸爸是地盤工人,兒子的工作室便設在貨櫃裏。他本來讀室內設計,工作過一段時間,想起向爸爸說「唔返工了,想做藝術」,好難開口,「我都估到㗎喇」,爸爸這樣答。他說父親似乎受自己影響,開始由小手工整大手工。爸爸試過接job拆一些公園長椅,留下了一張,為它裝上四個轆,兒子說不如再玩多些,噴全白再加幾塊黑,加個牛頭在左邊,做隻會走的乳牛(圖B)。

投入藝術幾年,父母開始「哦」他找工作,就在此時,他找到電影製作的工作,Kim亦找上他舉行展覽。作品回應社會發生的事,他說父親是「綠偏藍」,但創作上並不怎麼左右他,燈箱、鐵絲網哪裏尋,阿爸都有指路,父子如常切磋。

敏感觀察身邊事吧,那是他內心的秘訣。就如國慶與中秋同日,他看到街上一列國旗熱烈慶祝,同時有人燒衣紙,這畫面豈不怪異?「如果今日我在Gallery 2樓有個表演燒街衣,該如何看我想講什麼?」有時根本不用有什麼道具,《粉飾太平》有2.0版本,他找來幾個朋友在大埔連儂隧道乾站着看牆上痕迹,到底會有多少路人跟着看?

梁洛熙集作展——第一部分:二零一九至二零二零

日期:10月1日至18日,中午12時至下午7時,周一休息

地點:深水埗大南街202號Parallel Space

文˙曾曉玲

{圖 } 受訪者提供、曾曉玲

{美術 } 張欲琪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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