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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衝達人‧陳虹秀 逃離與揮劍 判決前,我做了一個夢

【明報專訊】去年六月,反修例運動示威者第二次包圍警總的晚上,我跟隨社工陳虹秀經歷了氣氛躁動的一夜。一年後,涉嫌在當晚追打一名便衣警員,令其痱滋爆裂的地盤工人剛被裁定參與暴動罪成判囚四年。這一年,社工陳虹秀在衝突現場經歷了被捕,甚至被控暴動罪後,她依然緊守街頭調停。上周,在法官沈小民宣判其暴動罪表證不成立的兩日後,十一國慶早上訪問,她建議「愈早愈好」。

再次見面時,陳虹秀已剪成一頭及肩短髮。她與記者分享一個還未得知判決結果時做過的夢:夢裏她被抓到船上,看見滿船妖怪,身旁有一對男女不斷被虐打。成功逃離的她被告知一定要重返船上,逗留七天才能獲得自由。返回船上,男生已不見蹤影,女生也只剩一副枯骨。她撿起《風雲》裏的「絕世好劍」向面前的風火輪一揮,它便幻化成一個個毛公仔,夢裏的她心思思地揀選,要把哪些戰利品帶回家。

被捕後不驚恐 太多事轉移關注力

社工陳虹秀在暴動案被宣判表證不成立的法庭外,透露剛才獲釋時激動得忍不住哭了,面對記者圍訪,冷靜地表述這案件背後對在場如記者、急救員等其他角色的深遠意義,當時她並沒有告訴記者,她在庭上並不只是淺淺流淚,「係喊出聲嗰隻。走出犯人欄,我朋友跟我擁抱,那一刻已經喊,唞啖氣之後,再喊得大聲啲」,方才知道自己會舒一口氣,大哭折射的是面對審訊壓抑的壓力,「即是我都有,只不過沒理它,有其他嘢轉移了我的關注」。

國慶日早晨,約在她居住的屋苑附近見面,陳虹秀踢着拖鞋落樓,輕便隨性。去年八三一被捕後直至審訊提堂,經歷了十三個月未知的懸擱,回憶這段日子,她說「無乜恐懼過」,「我份人就係咁,少咗條筋?過程中我一路見到好多唔滿意的事,可能我好易被不公平、不合理的事轉移了關注」。甚少去感受自己感受的她,被捕經歷也不曾驚恐,在警署停車場與其他被捕者一同等待時只顧張望,看見有人想打電話、不舒服想看醫生沒人理,便舉手詢問。大批太子站被捕者抵達,只能一邊腳踢盛載個人物品的紙箱,一邊前行,陳虹秀便為他們雙手一直被緊綁索帶的不合理發聲。每被轉移到一間新警署就被要求脫衣搜身,她問表示只是循例的當值官,有什麼專業的評估,評估到她當時狀態很危險,「而且就算高度懷疑收埋了什麼,都不會脫埋胸圍底褲。就算真有需要,都是著番晒上面再脫下面,但要解釋到原因,不是你想點就點」。

在新屋嶺體會被捕者的恐懼

在原本用以扣留非法入境者的新屋嶺的監倉裏,深邃的囚室靠走廊的微弱燈光映照,身處其中,她雖然不怕,但終於切實體會到被捕者的恐懼,「當堂明白一個女仔在那個位置被人裸搜,旁邊有人出出入入,不知道哪個男哪個女,恐懼係幾咁大」。她走過時,有警員提醒男警離開,她感到帶着刻意講給她聽的意味,「你想想,過往咁多人,有無咁alert呢?」男警突然跑進如廁位置半開放的女倉更教她錯愕,「無論刻意還是不為意,見到他們整個思維不覺得是一回事。被捕者好多都不是進出開的,可以想像幾咁驚」。

這段經歷,她一直沒太在意個人狀况,甚至家人的夢魘也是到很後來才知悉。家人向她憶述她第二次被捕那天一個無法忘懷的畫面——陳虹秀因患有遺傳性高血壓,被噴胡椒噴霧不得不入院,手扣緊扣在牀沿的她靜靜躺着,「但對我來講,我睇唔到自己嘛,仲好舒服添,如果被羈留係無得咁瞓的,我真係賺咗」。那天的記憶,除了臉上久久不退的疼痛,就只有因病情獲恩准洗澡時,蒸氣將她身上化學成分揮發,看守女警吸入後傳出的陣陣咳嗽聲。

訪問過程中,陳虹秀的電話不止一次響起,有一次是與陣地連線工作有關。因為有過親身經歷,她關心更多或被忽略的細節,例如提醒安排下次與「細佬」(被告)見面的日子應有怎樣的考慮,想起自己第一天在庭上急速的心跳,「我經歷過,原來真係會有點緊張。正常不會想在開審的時間見,最好之前。因為即使不上庭作供,但心情真的會有影響」。她提醒對方要為最壞情况預備,也是她為自己曾作過的準備,「萬一罪成,有機會即時還押等報告」。

她確實曾以為自己會被即時還押,即使很清楚自己在現場沒與人群、只是與警察聚集在一起,肯定個人政治立場並無礙履行專業,在現場也不等於與其他參與者有共同行為,「我連開咪都睇住有無同警察疊聲先講,以我們所做的事,連阻差辦公你都不可以話我」。她知道客觀上社工可能被認為在拖延時間,但她反駁,如果警察真的按警察通例做事,舉了旗和有危機才開槍,拘捕時唔好拖住再打,社工根本無聲出。但總有人問,為何社工又不干預示威者違法的行為?陳虹秀解釋,的確有同工表示始終無法認同砸壞警車的行為,因此他們更要事前釐清哪些情况要介入,「都有討論過,如果私了,牽涉生命安危其實一定要干預,不理誰攻擊誰,不會理他們什麼立場都會幫。而純粹破壞物品,好知道那一刻講什麼都阻止不到,「如果真的要討論,要在事前事後,這樣做是不是為最壞後果作好心理準備呢?」理直氣壯,因此被控後她依然堅持落場。回憶提起擴音器再出發的第一次,她笑說開咪那一刻有點像曾溺水的人再次投身水中,「都有一下要克服,再之後就無事了」。「這就是我覺得最無奈的地方,你以前有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會好清楚有什麼不用擔心。」審訊前,律師告訴過她,勝算是「五五波」,因為不知道法官點睇。

作最壞準備 曾想像獄中生活

為免在毫無預備下被還押,她竟也倒過來先作最壞的準備。自從被控暴動罪,不論正職或是義務工作上,她一直都在安排假如有天不在,如何由他人接手,「這是煩的,無人做一份工諗住自己隨時會走」。而社工身分背後,她也有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憂慮,「例如我都要供樓嘛,屋企都要畀生活費,好現實的問題」,原以為審訊後立刻能知道需否被還押,律師告知還要再等判罪,她便欣喜地數數手指,「即是話呢,要十一月先知,我到時仲有個幾月可以安排!」她盤算過在審判後的這段日子要如何執拾屋企,將迷你倉的東西搬走或賣掉。另一方面,也為入獄給家人朋友做心理準備,「在不同位置、安排上都會跟他們講,如果我不在要點做啊,他們就話唔使咁早諗喇。我話唔係,要咁早諗㗎,佢哋就會話唔好再講住喇」。每次到了這個關頭,她總耐心說,好嘅,咁下次再講啦。

「我一早已經問了,根據過往判刑結果,一般暴動不認罪坐四年,認罪就扣減三分一,兩年零八個月就係咁解。但八三一是咁多場暴動案件最嚴重的,一牽涉火,去到九至十年監禁不為過,魚蛋(革命)都是燒的士所以升級。」雖然親友與她都衷心相信一定無事,但她對獄中生活倒也想像過,「嗰時就諗住入面好多case跟了,可以幫手教下英文。女生比男生無咁多反修例案件,反而會是一般個案居多。我都接觸過一些坐過監的家長,背後好多故事,是好多嘢做的。當然啦,是講緊一個正常的懲教環境」。懲教環境如何,她預先請教過陳健民,「他說有曱甴,要冲凍水涼,後來再聽多少少,話會有好多皮膚病,要接受地下濕笠笠,你的腳、你的手會生皮癬。你問到時頂唔頂得順呢?真係唔知,適應環境要時間,到時要在昆蟲側邊行過……」強悍如她,也不怕直言恐慌,「曱甴我好驚㗎,個人好驚曱甴 !」

夢的象徵

檢控程序的折磨,陳虹秀感受至深的是失去自由。她的手機鈴聲是陳奕迅的《歲月如歌》,每次響起伴隨的想像都是飛機翱翔的畫面。「旅行去不到,雖然後來因為疫情全世界都去不到,但我本來鍾意去旅行。」留港也是處處掣肘,每周一次到紅磡警署報到,下班時間地點不定的她往往要花錢搭的士趕赴,慨嘆許多被捕者即使最終被判無罪,審訊前漫長的日子都已被剝奪自由,甚至工作不保。有薪假期已用光的她,也在煩惱如何抽身回到法庭,希望陪伴同案另外七名被告聆聽結案陳辭。

「這幾年都發生好多事……有好多事都是冥冥中注定的。」陳虹秀的父親在二○一七年底過身,三個月後,她的上司也因病離世,工作上她要扛起兩個崗位的重擔,加上短時間內經歷兩個親密的人的死亡,她終於在二○一八年八月決定辭職,整理自己。加入現職機構不久後,反修例事件便開始了,「都好慶幸,特殊幼兒中心日日都要返學,我是主任,沒理由唔見人,未走的話我應該唔使做了」。

我懂得應對,他們呢?

「即使我自己都咁多情緒和煩惱要應對,我都叫識得幫自己準備,同埋被捕過程他們不敢郁我。你可以想像其他有被傷害,或者過程中好多事都不知怎辦的人會點。」她稱,例如很多人被捕後因律師一直不聯絡他們商討而覺得被遺忘,「因為警方一直過堂都沒資料,未有嘢可以做。律師的角度是,未進入司法程序好難解釋風險有幾高」。這段時間社工的介入,可幫忙釋除疑慮。而她自己,也是到了八月四日的審前覆核才知道控方提出什麼基本資料,後來呈堂的片段亦沒整理好是要對應哪名被告。開審前的一個月裏,她才以一星期一至兩次的頻率與律師見面。在最後關頭,她在獲宣布表證不成立的前一天,終於懂得為自己禱告,「那一晚大家都說要正能量,哪怕覺得是奇蹟。之前已經準備晒喇嘛,沒理由到最後一刻都唔幫自己祈禱吓嘅」。乾笑幾聲,「我就,真係有咁樣做嘅」。但在奇蹟發生的那一刻,她眼見親友在犯人欄外向她招手,身體還是一動不動,終於到休庭才站得起來,「那一刻想的是,佢哋仲係繼續面對緊個審訊,我自己行出去……」

要睜眼看清誰仍堅守法治

近年,社會充斥法治已死的哀號,陳虹秀在審訊過程中,還是觀察到值得欣慰的地方。她憶述,當控方傳召的警員聲稱她被捕當時掙扎,辯方問他有否聽到「要女警」的要求,警員說不。但在後來女警上庭作供時,解釋自己當時走過去的原因,說是因為聽到被告呼喊「要女警」,兩人口供有出入。「我聽到,都幾好,香港起碼未去到夾口供咁誇張。」

正義得以伸張的陳虹秀固然明白,在清楚自己沒犯事卻不能肯定會否罪成、聽到個別法官負責審理就覺得「死硬」,甚至一些荒謬的判罪結果和判刑安排,都說明情况多不尋常,「正常法治不會這樣的」。但另一方面,這次經歷讓她體會到還有許多人默默堅守崗位,不管如何,她認為都要繼續指出正確的法治精神是怎樣,什麼是公義。她心裏也有了預備,自己的個案隨時有可能被提上訴,「但我們不要被扭曲囉,不能因為看見荒謬的事就覺得法治是這樣的了 。那種絕望、無奈會令人不自覺妥協,也影響身邊的人,覺得都是如此啦,慢慢合理化了」。

那一個船上的夢,她告訴我後來有人為她解析:船艙就像她無法逃離審訊的困局,七天是神創造世界的時間,之後便能重生。夢中的男生代表行動力,消失象徵她感到人的行動力被剝奪;而代表創意的女生卻仍掙扎求存。面對困難時,陳虹秀潛意識是揮刀還擊,而一個個超乎現實的可愛玩具反映的是,她辨出世界的荒謬。

將集中協助被檢控者

訪問當天,記者佩戴腰包、背囊,預備隨時跟隨陳虹秀出動。見面時才得知,陣地社工不會出隊,並將在翌日開會檢討是否需要暫休。她解釋,因為眼見警察的策略已從人群聚集才驅散轉為一聚集就圍捕,而且突發事件無處不在,社工在場的成效不大,「看見你行蹤可疑就衝出來,或者是溝通上的衝突而發生事。除非我們社工多到無處不在,才處理到」。因此,他們將商討投放更多資源在協助被檢控人士的工作上,為律師與他們之間充當橋樑,幫忙提出疑問、梳理他們的憂慮和意願。「以前香港一直有一些幫助的組織,但我們現在的做法有點不同,跟律師有更多合作。」她舉例,以前犯事的小朋友是「斷正」被人拉,偷竊、打架、販毒,違法行為現在不知道怎樣界定,「比如你點睇一個人帶索帶、雷射筆出街,然後被人拉?嚴重到判他更生」。今天更要顧及,如不認罪,下一次不知道哪個官處理的考慮。

再一次暫別前,她笑笑解釋,在聞說多區有遊行的當天相約記者「愈早愈好」見面的原因,因她答應了與家人中秋聚會,說之前約了好多次都沒去。中秋晚上,即時新聞中,又看見陳虹秀出現在警署外支援的身影。那個溫暖的家庭聚會上,想她最終也是急急離場。

文˙潘曉彤

{圖 } 林靄怡、資料圖片

{美術 } 張欲琪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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