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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模仿再造 極速傳播 網絡迷因 你溝通到嗎?

【明報專訊】近日吉卜力工作室釋出劇照,有網友召開「第一屆推特吉卜力大喜利大賽」,一時間大小臉書專頁紛紛仿效製作迷因(meme),熱鬧非常。統稱為迷因的一類卡通或改圖通常引人發笑,但上周也發生警察臉書專頁製作旨在呼籲防止罪案的迷因,遭網民取笑曲解和用錯,究竟這令很多人摸不着頭腦的網絡文化是什麼一回事?

迷因一詞來自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著作《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此書於1976年出版,當時他用代表「模仿再造」的希臘詞語mimeme,簡化而成meme,他刻意類比文化資訊傳播的方式和基因複製的方式,創造和基因(gene)呼應的詞語。道金斯提到「文化」是人類(與動物比較)所有異常事情的總和,而且會不斷複製,速度比起基因的演化快得多。他也用迷因這個詞代表文化傳播的單位,或模仿的單位。

「用錯」溝通不成反被取笑

道金斯在書中曾舉出迷因的例子,由音樂曲調、口號、衣服時裝,以至製作鍋子或拱門的方法,也可以是迷因。就像基因會藉着卵子和精子在身體之間傳播,迷因也會在人的腦袋之間,透過模擬再造的方式傳播。牛津英文字典為迷因定了另一個意思,迷因是圖像、影片、字句等等,多數是幽默的,在網絡上被用戶快速而廣泛地複製及傳播,有時會加入些少變化。中大人類學系畢業生衛天蔭提到,迷因是一種網絡語言,即「電腦媒介傳播」(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對比面對面的溝通方法,迷因是不同用戶在電子設備之間傳遞信息時使用的語言,我們在通訊工具用到的表情圖示(emoji)也是一例。

吉卜力劇照以外,上星期香港警察臉書專頁上發布的迷因圖片也掀起小風波。該專頁參考「會議室提案(Boardroom Suggestion)」製作有關欺詐電話的迷因圖片,當中提子問如果收到假冒內地官員的電話應該怎樣做時,橙和士多啤梨皆回答「收線」,而蘋果回答任由父母被騙,最後被拋出窗戶。然而這張迷因圖片本來的語境是諷刺公司高層與消費者想法有落差,前兩個員工提出對公司比較安全的建議,第三個員工提出比較貼近消費者但高層不喜歡的想法,這個誠實的員工就被拋出窗戶了。

讀文化研究的林兆榮和自稱「Meme librarian」的Joao介紹了一個迷因圖庫網站knowyourmeme.com,讓我們追本溯源,上述那張會議室提案的迷因圖片出現在2012年,原意是模擬著名遊戲商任天堂(Nintendo)的董事會會議,他們設計家用遊戲主機Wii U時,不願意加入玩家最想要的DVD playback功能。但在香港警察專頁的迷因之中,蘋果說了不對的話被拋出窗外,和圖的原意不同,引來網民取笑。

「無厘頭」帶諷刺意味

為什麼不同社群會對同一張圖片有完全不同的用法?Joao和林兆榮認為,迷因圖片並不像以前的知識種類,有一本完整的書,告訴你什麼代表什麼,而是靠多看迷因,才會慢慢進入使用那些迷因的脈絡,例如用《千與千尋》的那隻豬做迷因圖片,其實用了電影中變成豬、只顧吃喝的父母的意象,就像文本互涉的技巧一樣。Joao聯想道,「在後現代世界,所有東西都是散點,毫無背景,毫無脈絡」。林兆榮補充,「就像一堆散開的資訊,要用自己的腦袋把故事拼湊出來」。甚至再進一步,如果製作迷因,就要有脫離脈絡的膽量,因為很多時迷因的出現,其實是很「無厘頭」,經常「錯重點」,帶諷刺意味,而這正好反映在香港人用的迷因當中,有大量周星馳電影的截圖。

衛天蔭以人類學的角度解釋:「迷因是有層次的文本(layered text),可以簡單分為兩層,表面是圖像和文字,底下的是文化層次(cultural layer)。」她撰寫畢業論文的時候做了一個實驗,讓互不認識但經常使用迷因的人在通訊群組中用迷因對話,最後變成一種類似「圖戰」的東西,以圖片互相「抽水」,亦即取笑和諷刺對方,她觀察到研究對象由最初什麼迷因都會使用,到後來集中使用一個表情包,發現人們在對話期間,會慢慢建立一套社群規則。當中有兩個沒有使用迷因習慣的老年人,被衛天蔭當作對照組加到群組內,不常看迷因的他們完全加入不了對話。

反修例運動迷因 連結群眾

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華指出,迷因很早就出現在社會運動之中,由2011年美國的佔領華爾街行動,到去年香港的反修例運動,迷因也是傳播信息的方法。他重申,迷因的傳播及演變方式有兩步,模仿(imitation)和溝通(communication),一開始用相同的圖像或符號,再加入少許變化,加入新的意思,讓他像病毒一樣散播開去(go viral),對於自下而上(bottom-up)的草根運動(Grassroots Movement),迷因特別重要。

在這些運動中,文宣是重要的傳播及動員工具,人們會用圖像來帶動群眾,而此時迷因這種傳播方式特別常見,「因為無名的示威者比較缺乏象徵性資源(symbolic resources),所以當他們要呼召行動(call-for-action)時,更加要模仿現有的符號」。傅景華以「和你X」作為例子,只要一用,示威者就會知道這很可能是由他們社群的人發起的運動,當中未經協調的意義(uncoordinated meaning),使那些活動組成一個連貫的社會議程(social agenda)。

迷因圖片 來得快去得快

衛天蔭也有同樣的觀察,她和傅景華同樣提到幾個例子,包括青蛙「Pepe」、連登討論區的「連豬」等,均成為這次運動的象徵,而這些迷因在傳播的過程中不停變化,也會被賦予新的意義,例如「Pepe」在美國本來是右翼人士的象徵,但來到香港卻象徵普遍參與運動的示威者。

傅景華補充,雖然使用迷因是一個不停模仿、再造的過程,但一定程度上,「這些迷因的社會意義會依附在傳播它們的人或事上」。所以在警察被指錯誤使用迷因一事上,「可能他們想做反向建立(counter framing),自然就會受到攻擊了」。衛天蔭也認為,在另一個社群,也有他們自己的迷因和迷因圖片,而正如一切的迷因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星期之後,已經不再有人談論了。

在電影剛誕生的時候,哲學家班雅明(Benjamin)說過,在藝術能夠以機器生產的年代,一種藝術形式的盛行就取決於它繁殖的能力。那在社交媒體盛行,人人手執一部智能手機的年代,迷因儼然成為來自最多人參與的文化活動,參加者遍佈世界各地,迷因每時每刻都在演化與傳播當中。

林兆榮和Joao提到,當年軟硬天師,以及周星馳的電影在香港興起,也有不少人不能理解,後來的研究讓我們知道「無厘頭」興起來自群眾面對九七主權移交、移民潮等大歷史轉折時的集體心理狀况,現在迷因的興起,會不會是另一個大時代到來了?這是否代表年輕人比較容易掌握迷因?又不然,衛天蔭解釋為什麼要用人類學的方法研究迷因,是因為想要明白,必先要「入鄉隨俗(go native)」。傅景華也提到,迷因是個流動、持續改變的過程,社交媒體的用家沒有界限,也不是一種機械式傳播,而每一個社群又有自己的文化屬性(cultural attributes),例如香港人的迷因會用廣東話,內容關於香港人地道的生活等。看來要了解迷因,必須親自走入文化大爆炸的現場,就像要了解朋友圈子inside joke一樣,除了走入那個圈子之外別無他法。

文:胡筱雯

編輯:蔡曉彤

美術:張欲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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