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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舍故事一 阿hope:不讓憤怒與內疚侵蝕自己

【明報專訊】去年1月,我們在這裏搭了一個「傘心室」,裏面有心理學家與經歷過雨傘運動的人們剖開自己一些內在,透過敘事治療實踐(Narrative therapy/practice),以對話將五年來的創傷和鬱結連結成主人翁的故事,從中與心底掩藏的堅持和力量相認。系列告終之時,正是反修例運動之始,全城自此捲入更湍急的歷史浪潮中,不意回頭,香港人已走過6‧12、7‧21、8‧31 等等連串大事的一周年。有人說時間如流水不復返,但在親身參與過運動的人心中,流水象徵着環迴來去,在激憤、挫敗、迷失、內疚,與保存家園、信念、自我之間掙扎,進進退退。風暴未息之時,「良心理政」心理學家再搭起「流水舍」,邀請運動參與者來對話,以聽與講連繫人心,一起思考怎樣愛護自己和身邊過得不易的人。

第一個坐下來的是阿hope(化名),從去年6‧12被圍困於中信大廈,到今年7‧1 國安法通過後,從銅鑼灣出發「游走」到金鐘,她說不讓憤怒與內疚侵蝕自己,夠嬲就能堅持信念,抵抗極權,做番個人。在對話最後一節,與阿hope相識的心理學家Chloe負責outsider witness的角色,在旁觀整場對話後給予「迴響」,形容阿hope維持內心平衡的巧妙,就像耕田老婆婆那肩上的擔挑。

(本欄每月最後一周刊出)

時:9月17日晚上7:30-9:3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Shirley、Chloe

答:阿hope,七十後中女,從事社福界,「認自己是好撚鍾意香港的普通人,喜歡閱讀多於抗爭」

1.受媽媽影響 幫到就幫 做到就做

問:聽你說在這場運動中好覺得「仗義每多屠狗輩」,這個看法緣何而來,又何時開始影響你?

答:我在深水埗區長大,家人都很基層,我覺得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他們幫人不會想太多,覺得應分去幫就會幫。我媽不是走去社區中心說我要做義工那種,我的家就似社區中心,tea time會有老人家過來,她就奉上一些茶點。

問:她這種性格是否也影響了你?

答:她那種不太求回報,盡量為人,是很影響我。我現在做老人家工作,返工不是一份工作那麼簡單,而是跟自己的生命連結。

問:媽媽還在什麼生活細節上幫人?

答:她有兩個阿哥,我有個舅母臨終時,她直頭返大陸去服侍,而這個舅母對我媽不是特別好,但她的原則是盡量做到咪做囉。還有她煲薑醋好叻,會幫朋友的仔女生小朋友時煲,她冇乜所謂,也不求回報。

問:她的不求回報跟你現在的選擇是否也有些聯繫?

答:是的是的,但我媽比我更盡,我不及她的級數。她見到示威者破壞,說法比我更溫情,會說示威者的破壞又不是搞我哋啲老人家,試過在街上有人示威,自己從旁行過,根本乜事都冇,在「大台」看到的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很佩服她,讀書不多,但憑良心和現實看到的狀况這樣想。我們這些讀書更多的人,會說很多大理論,但我現在看很多師奶手足在庭上的故事,很佩服這些朋友,因為他們是很直觀看到警暴,或政權對人的殘暴,仗義走出來。

2.良心加嬲 驚都行出來

問:良心對你那麼重要,無論是佔旺、傘運,或現在的反修例,或多或少影響你的選擇?

答:我做的實在太微小了,太多人做的事好勁。

問:微小有微小的說,唔緊要㗎。可以分享吓?

答:我可不可以講今年7月1日?我是和理非到唔和理非的人,當然食過吓催淚彈,但一定不是食得多那種。7月1日我踏出家門都驚,但不可能不踏出這門口,不踏出去,過不了自己那關。那天我在細街游走,由希慎出,行到金鐘,一路又要避又要走。你知國安法有問題,要告訴政權,還有這樣一群人在,是這個驅使我繼續行。

問:那種驚如何影響你?或具體的驚是怎樣?

答:由2019年6月12日都經常驚(笑)。我的原則是盡量不被捕……

問:因為對你的專業有影響?

答:也不是,我覺得精神狀態不是很能承受到,我很明白自己較易緊張,不是那麼容易行前。如果知道那天人很多,我會出去,或有些地方較易離開,我會去。驚在某程度上也保護我不太逼自己,但我是心安理得的,因為我知逼自己就會冧檔。

問:另一面你亦提到良心,就算驚都驅使你既保護自己,也盡量行多少少?

答:會,我會出去遊行,或在生活不同層面做事,如食黃店、訂良心月餅。有說ideas are bulletproof嘛,問題是能否強大自己的心靈?我覺得能量一定要從內在出來,所以我看書、聽節目,也有禪修的習慣,未必做很大的事情,但起碼自己個人穩陣啲先。

問:以往有沒有這樣想?

答:有件事非常影響我,是菜園村運動。他們不是苦行嗎?我到現在仍很記得那個場面,那件事很啟發我在運動中要有這種內在的資源。

問:到2014年那場運動,再經歷反修例這一年,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答:我對暴力的容忍度比以前大幅提升,我近來看書梳理想法,為何要訴諸暴力,因為當體制上不公義,訴諸暴力可能有少少應有之義。

問:見到實在太不公平吧?

答:是的。我6.12其實在中信入面。那天的嬲是,講明民陣附近是合法示威區,然後竟這樣子炸落去(放催淚彈)。我還很記得當人們湧進來時,我已早一步進去,一直讓出位置給別人,退到5、6樓的後樓梯,那個位焗到黐咗線,真係頂唔順,我打起坐來,真的有幫助。

那種嬲是,我沒做什麼,你這樣對我,真的超級過分。又驚又好嬲,嬲會推動你繼續做些事。

問:開始時說過推動你參與運動的是良心、仗義,現在加上一份情緒,是嬲的感覺。我們常說憤怒這種情緒未必可以不停存在,因為十分自耗,你又如何看這種狀態?

答:我很簡單,不會將憤怒拿走,因為這等同不再堅守我的價值,我會堅守我的憤怒。但你說得很對,這是一種損耗。11月中大、Poly出事,那種嬲是燒到身體都不太舒服,像全身的神經抽住。8.31在我的家附近發生,我直頭有兩個幾月在太子靈堂(太子站出口外)附近那些地方逗留,個人便頂唔順。

我覺得個人有時要跳入,有時要跳出,我不會下下都跳入,有時真的頂唔順,就在家做些無謂的事,吃吃東西,跟人吹吹水,或只攤着也好。

問:你如何理解要堅守憤怒才可以堅守價值?

答:我很視香港是我的家,有人踐踏你的家,你做的不是任由他這樣做,是需要反抗,那種反抗是要有憤怒,才反抗得到。

問:在驚與嬲之外,在你的位置如何守護你所愛的家?

答:起碼做番一個人,消磨到成為行屍走肉,就很恐怖。雖然我做的比起要坐監的人很微不足道,但我會告訴你,我在這裏生活,沒被你的強權壓榨到我,而犧牲我的生活。

我是幸運的,身邊朋友跟我政見立場一致的也多,能在生活上圍爐。極權威力太大,想把你打散成為行屍走肉的人,所以跟其他人連結極重要。

問:從2014年到現在,中間有沒有低潮期?

答:我不是很完全低潮,傘運之後有段時間,覺得咁辛苦都不成功,一定有唔係咁舒服的感覺。但我幾堅信有歷史觀是緊要。講真吖,由2014年到現在,咪講緊嗰6年,好少時間。不過有時看個別手足的遭遇,傷感很大,12個手足這樣,我想像不到他們在入面如何生活。

問:好擔心?

答:除了擔心,也不只悲憤,是像歷史宿命,總是有人如此犧牲,可能最終如台灣那樣,多年後有比較好的民主制度,但當中犧牲很多,我相信香港是這樣的情况,看個體是傷感的。

但我想抱有希望,那不是虛幻的。第一,保持希望是抗爭手段之一,絕望是極權想我做的,我偏偏要有希望,第二是我始終相信所有事都會有變更。12手足是令人傷感,但歷史、文學、藝術都好,最終會為這些人留名。

問:有沒有一些年幼時的老師,或看過的書、或中學年代的事,令你有這份信念?

答:那我也會說是媽媽。媽媽出身幾陰功,小時候父母已離世,投靠阿哥生活,對她也不特別好,生活很艱難。到了現在,她的兄弟姊妹已過身,我看到他們的家庭很多為錢、為名利爭鬥,但我媽呢,現在我們家人對她好,她朋友又多,身體不錯,小時候我們家底比家族其他人差,還被看不起,但活到今時今日,她可能是最開心、最安樂的人。

我媽有個安樂的晚年,想想她也捱了好多年,70多年喎。好多謝你問這個問題,我沒想過為何憑住良心是重要,原來媽媽這樣影響我看這個社會,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影響。

3.愧疚太多就減些 如擔挑巧妙平衡

問:現在由Chloe做迴響?

C:你剛才提到菜園村,我聯想到一個形象,就是耕田的婆婆,他們的擔挑其實好難平衡,我假日去玩試過,真的很難。我見你很humble(謙卑),會說我咩都冇做㗎,說得好像很輕鬆,但你不斷在平衡。

這一年多以來,我想香港很多人都在平衡,那些嬲點算呢?很多朋友有種愧疚,覺得不再關心是一種背叛。你像那些嬸嬸好似好輕鬆,但關鍵不在重量,而是平衡。

又如你說起中大,我都有少少情緒,你這樣直觀面對,或大聲講我堅持我的憤怒,都打動到我,給了我一些方向。

答:我從來沒想過,不過你說出來以後,我都覺得自己一直在做巧妙的平衡。

你說的愧疚很多人都有,我也不能說我沒有,但那很燒能量,我不想被侵蝕,所以擺埋一邊。內疚是覺得做得不夠,老實講我真的做得不夠,這個位我也會原諒自己。

問:這就是巧妙的平衡,你知道什麼太多就要減些。

答:我有極強的信念,很想維持自己這個個體,可繼續與極權抗衡,有些好的我會放進來,不好的先消化一下,不是一下子拋開,就如內疚,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其實還有能量多做一些,那我夠憤怒嘛,便繼續做好了,內疚擺埋一二邊先。信念令我一直願意做這個平衡。

問:信念幾時開始彷彿是你生命一部分,要去堅持?

答:有次禪修經歷很深刻,有個部分是一整個小時不許動,但打了好多日坐,腳痛到一個點,覺得自己要倒下了,但繼續時很感受到痛而不苦,知道身體很痛,痛到喊,但mind是靜到不得了,可以與這份痛共存,而不覺得好辛苦。朋友說我是刻苦底,哈哈。

就算香港現在的環境很差,用什麼心態去看現在的狀况?我的選擇是不被你打垮,堅持我所信的,就對得住自己。

問:推動你堅持最大的動力是什麼?

答:有時都會懶,好想去吓旅行、玩吓,但橫掂都來到地球做人啦係咪先,倒不如型型哋行一趟?做港豬到80歲,少少型又80歲,不如型吓啦﹗

問:我想多聽關於刻苦和犧牲精神,媽媽會否都是捱得的人?

答:我媽好細粒,但好捱得,現在行路都快過我,每天都做個幾兩個鐘運動。

她的犧牲有樣好,是見好就收,不會瞓晒身,她家族的人是幾複雜,有時有些錢銀瓜葛,說到要生要死,她便會借,預了不還,但再問就不會借。她堅毅以外有智慧,在我心目中,她好細粒但身影很大。

問:你剛才說的堅持,都是不論有多微小都堅持。

答:最緊要型吖嘛,真心㗎。我也想臨終合上眼時,能告訴別人我呢生都幾型吖,到了80歲說我做過這些事,其實型咗啊。

我的小物:戴耀廷與陳健民的書

這是我的珍藏,我會繼續買同路人出的書,陳健民老師的獄中書簡提及跑步、禪修、看書,我覺得與他有共鳴,原來自己做的,都有人在做。我不敢說什麼追隨他的步伐,他做的太多,我的很微小。不過說到人與人之間的連繫,一起做些什麼是重要的。

談心小錦囊:Outsider witness回應故事,發現新方向

在整個對話過程中,心理學家Chloe並沒有參與提問,而是一直細心聆聽,在尾聲說出感想,亦以農夫擔挑這個生動畫面比喻阿hope的處事態度。劍青說:「我們相信給故事主人翁一個影像或形象,她可更鞏固到如何呈現自己的生命,又再了解自己多一些。」這個小方法,與朋友說話時也用得着,另外Chloe也指出阿hope的話讓她發現新方向,劍青就說這種敘事方式不一定用在與一人對話上,如放在小組中,「可以互相分享共鳴和各自的知識能力、方法技巧,不是由一個治療師去教你怎樣做,這種去中心化就似這場運動,人與人之間可產生新的聯繫、新的知識」。

文˙曾曉玲

{圖 } helloyanyu

{美術 } 張欲琪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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