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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 F:出走的女子

【明報專訊】月底就是奇女子張愛玲百年誕辰。對她感興趣最初當然是因其文字,後來覺得她重疊了中國女性命運的發展,而且她又最懂得書寫那些在時代交接夾縫處的女人。

張愛玲出生的時代,是中國女性可以上大學的時代,1920年正是北京大學收進第一個女大學生的一年。張出生後3年,1923年12月26日,魯迅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演講,主題為《娜拉走後怎樣》,以易卜生《玩偶之家》裏出走的娜拉作引子,講出女性若不能經濟獨立,就算覺醒出走,下場很大可能是淪落為娼或不得不往回走兩種結局。

魯迅幾乎為那個時代的女性定調了:一如娜拉,覺醒了當然就想出走,不論是借助男性之力走出妓院出國接受美術教育的潘玉良,還是早張愛玲9年出生、因逃婚而出走的蕭紅,又或張小說裏那些各種各樣的女角。就是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也一樣是借着丈夫妹妹張茂淵出國讀書的機會借口陪讀,逃離了娶小妾、吃大煙的丈夫。在被認為是張半自傳小說的《雷峰塔》裏,就仔細寫了女主角的父親怎樣三番四次扣起行李來阻撓妻子與妹妹出國。

白流蘇、葛薇龍都是娜拉們

近日剛於威尼斯影展獲得金獅終身成就獎的許鞍華又再改編張愛玲作品,《第一爐香》與當年改編的《傾城之戀》說的同樣是出走的娜拉們的故事。後者的主角白流蘇離婚後,被娘家人所嫌棄,只可絕地求生施展魅力吸引原本安排與七妹相親的范柳原,更不惜以名聲作賭,跟徐太太到香港相會范柳原,然後一座城的傾倒,造就了她得到范的一時真心,也得到范太太的正式名分。用白流蘇來作例子,娜拉們的出走大概就是前路未知下,仍想賭一鋪吧。一如《第一爐香》的葛薇龍,父母因積蓄將盡,打算回上海,薇龍卻想留在香港讀書,於是瞞着父親投靠姑母,打定主意自己不會受姑母的淫逸生活影響,但最後在姑母設的欲望牢籠裏沉淪自己,成了交際花——原本出走的原因是為了完成學業,有自立的可能,結果卻走了另一條路。《第一爐香》如張的其他小說,角色間總有重疊與鏡像,姑母何嘗不是出走的女人?她當年不選擇家人安排的親事,自己作主嫁與富人做妾,沉淪是一種角度,自主又是另一種角度。

未想回頭 絕處一博

出走的女子,一如魯迅所言,有幸有不幸,而十分現實的是,經濟是主宰幸運的原因。張愛玲的母親繼承了的遺產容許她後來可以自由而活,無論感情上還是經濟上。張愛玲自己寫小說、寫劇本賺錢,可以傲氣還錢給辜負她的男人,也可養起中風的丈夫,晚年看似流離失所,但其實儲蓄並不少,尚可自由而活。

而葛薇龍未必是不幸的,《第一爐香》結尾,她哀傷自比灣仔那些被水兵摟住的雛妓,自言分別在於她們是不得已,自己卻是自願的。縱是如此,她卻未想回頭——命運的無力感,在於你用力一博了,得到的結果未必全部是自己想要的,但又未必是自己全然不想要的。像葛薇龍第一次上半山找姑母後,出來時她打定主意好好讀書,出人頭地,不受姑母影響,但心裏也閃過一絲念頭——「至於我,我既睜着眼走進了這鬼氣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誰去?」——她是自知若墮落了,當中有自己的意志與選擇在裏邊,這種出走娜拉的下場張愛玲挖得很深。

《第一爐香》結尾時,葛薇龍還很年輕,未到失婚白流蘇的年紀,也未到喪夫玩樂人間的姑母年紀,但這樣肯賭的女人,下次人生再到絕望處大概仍是會出走一博的。

文:方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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