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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古洞沒再種煙草的煙寮

【明報專訊】「我愛古洞,要求原村安置」、「政府收四百多公頃,幾公頃復村都無?」、「前人辛苦開墾,毁我百年家園」寧靜的古洞村裏,海報上村民在吶喊。村裏仍有民居,屋前有果樹,如樹根不被拔起、照料不被中斷,往後定會繼續忠誠地予人回報。大貨車駛進來,原來前方就是馳名的悅和醬園,抬頭一看,醬油缸一個個盛着材料在天台天然生曬,聽說悅和的豉油鮮鹹美味,可惜廠房不設零售。

全盛時七千居民 一條村做兩台大戲

村口的錦益茶樓是村民的飯堂,黃桌布、白光管,不講究裝潢。邊吃着碟頭飯,店主的狗兒不怕生地一直蹭在食客的腳邊討吃。吃過飯的午後,紮作師傅冒卓祺與我們會合,帶我們走進他家門前一個鐵皮空間。巨型花牌矗立門前,紅噹噹的布上有七彩閃紙,非常喜氣,上面寫着「觀音寶誕暨六十七週年會慶」,他說:「觀音誕在圍村是盛事,過年都唔夠觀音誕隆重!」鐵皮屋陳列許多他的紮作作品,包括由他親手做的客家麒麟,「觀音誕我們舞客家麒麟,細隻一點」。

煙寮區宿舍 給何東員工住

古洞因為遭政府收地,香港人對它應不陌生,但原來古洞分多個區域,我們身處的正是古洞村公所的所在,也是冒卓祺成長的煙寮區,「我外公的父親鄒金英同隔籬屋姓溫的,兩家人幫何東家族打工,種煙草,所以叫煙寮區,是起給他們住的宿舍來的」。說起自己的外公與伯公都曾任村長,他語氣平淡卻顯自豪,「一九六○年代到一九七五年都係佢哋兩兄弟做,係全村最興旺的時候。我阿公本身有學識,喺食環署做發牌,英文好好㗎,成條村都叫他做先生,我們呢家人好多人尊重,但奈何阿公生得仔女多,十三個仔女,所以生活好窮困」。

土生土長的冒卓祺說古洞客家人多,來自增城、惠州、東莞、寶安一帶,人口最高紀錄有七千幾人,一條村要做兩台大戲、搭兩個戲棚。回憶古洞變遷,他指着門外日曬下的新界環迴公路,說起他小時候,古洞是個好興旺的地方,「有三間茶樓、七八間冰室、四五間藥材舖,仲有燒臘舖、豬肉檔、文具店、米舖、雜貨舖啦,直情喺呢條馬路上面」。彭玉文搭道:「咁多餐廳冰室,因為當年農民收入高,菜賣得好。」公路上汽車絡繹不絕,冒卓祺說,最大的改變是一九八○年代興建這條環迴公路,「以前這個位置打後全部是村來的,這條單程小馬路以前全是舖頭,大大小小五六十間,拆馬路收地賠償,給這堆商戶起了街市安置佢哋」。

吃「九盆」 復辦搶炮

為預備當日幾天後的觀音誕,冒卓祺趕回來「開工」。今年的觀音誕,他特別期待,告訴我們,以前供奉的花炮在村裏參拜後,村民會沿馬路浩浩蕩蕩地抬到蕉徑觀音廟,與古洞其他「堂」的村民在那裏「搶炮」,搶完就回來分燒肉,「都是好打的,好似打功夫咁,『一膽二力三功夫』」。頭炮意頭好,而且搶到有「炮金」,大家都很落力。「以前生活困難邊有多餘錢?搶到花炮,如果你是會員,可以同個會借錢,借二百,出年就還二百二、二百五。」但因搶炮動作激烈,一九七四年開始停辦了。自此,搶炮變成抽炮,而冒卓祺今年發起復辦,「呢個遊戲來的,幾年前我建議過蕉徑觀音廟,但好難達成,大家想起七幾年以前搶花炮打架的事,好多都say no。好,我哋自己做先!」他預告說到時規定三人一組,一搶到就要停止,不可有任何動作,否則會被取消資格。

另外,花炮會多年來仍保留「敬老環節」的傳統,村民即使不信奉觀音也還是會聚首一堂,一起吃一頓盆菜,多會吃「九盆」,即盆菜加上九個缽仔的小菜,附近的老友有興趣也可「買枱」參與,大家高興吓囉。

文、圖 // 潘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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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圈:關於煙寮,我想說的是……

古洞最吸引我的,是馬路邊幾間老屋屋簷下貼着的「煙寮區」門牌。因為令我想起台灣美濃菸草田。客家作家鍾理和、吳錦發的小說及電影《原鄉人》與《青春無悔》就是以該地為背景。我妄想本地可能也有過類似產業及生活,而一直被史家及博物學家忽略。當我向村民求教,料不到村民第一句便說煙寮不是吸鴉片煙的竇口。大概曾有好多人以此詰問,甚至問也不問便下此定論吧!

種桑養蠶抽絲代表香港

上「古洞故事」網誌驗證,港英政府1898年接管新界之時,香港大佬何東買下金錢村畔至現時南北古洞大片農地,夫人麥秀英以此作家庭的周末農莊,在農莊近金錢村一角,以夫婦名中各取一字,命名東英學圃。之後改變心意,把該地發展成農業示範場,以農莊出產代表香港參與1924年在英國舉行的博覽會,向列強展示種桑養蠶抽絲技術。在下以為,種桑養蠶抽絲從來未成為香港典範農產,只算一場大龍鳳。東英學圃在1928年在港府協助下在農莊舉辦「新界農業展」,為港農引入現代化耕作,才生實效。整版網誌大部分篇幅都沒提及煙草/菸草種植,看來今次又想多了。

突然在「古洞故事」一個不起眼角落,刊載古洞煙寮區出生成長的86歲溫先生之口述歷史:溫先生爺爺那一輩從惠州來到古洞,一直為何東家族打工,在當時的煙寮區種煙草,將煙葉曬乾,進行切絲、包裝等工序,然後出口外銷。

煙寮五代 倖存新界史

在下以為,此話有門牌作物證,又因惠州是客家鄉,可解釋古洞社區客家民系的來源,把握商機更切合何家家風。86歲溫先生是來港第三代,大概在1920至30年代出生,契合爺爺壯年時在1898年左右來新界,其父親亦已出生的時間軸,不需要學者肯定也知溫先生所言可信。溫先生很大機會有子女有孫,則煙寮已住五代人,1997之後新界已被取消,溫家五代根本就是一部倖存的新界史。

從煙寮其實是菸農宿舍理解,煙寮區只佔整塊菸草田一小角,煙草田不達到一定規模,那有可能供應出口外銷,由此見得,煙草田佔農莊比重一定不容小覷,比什麼種桑養蠶、新界農業展、現代化耕作,都更顯現農莊本質,都更值得正視。如果溫先生過身前沒人訪問,記錄不公開,這段歷史便湮沒了,我的猜想便成為想多了。惠州是客家鄉,我以為香港也有客家原鄉人及青春無悔的故事上演過,只因無人記錄而湮滅。

除了全港唯一煙寮外,古洞是本地少數倖存大型寮屋區之一。《經濟日報》記者姚沛鏞報道,香港史專家夏思義(Patrick Hase)及高添強本年2月在芝大摩星嶺校園舉辦的香港寮屋照片展上,被年輕聽眾提問:家住寮屋,會否背負社會污名? 我一聽此問便感到年輕聽眾在污名化寮屋區,一如問「住煙寮區的人有去戒毒嗎?」那樣不堪。

住古洞寮屋 快樂回憶

夏思義答得好,說早年訪問半島酒店約50名老員工,皆告知曾住寮屋,無一不說童年愉快、鄰里互助。夏思義的意思就是,絲毫感受不到他們以身為寮屋居民為恥。政府早年沒有照顧古洞村民治安、道路、電力需要,村民自行用自己的方法解決,締建多元活力社區,興旺多年。在下要補充,面向全社區的醫療及教育服務,則靠何東及麥秀英與港府的特殊關係而引入,所以古洞人感恩何東及其夫人是有原因的。夏思義繼續說,古洞至今尚有百餘二百間樓齡逾50年的寮屋,用鋼筋水泥建築,結構穩固,有前庭後園,果樹成蔭,貓狗小鳥自由活動不用被拖出拖入因而心身健康,昔日還能種菜養豬,環境優美舒適,住了四代港人,比起許多戰前戰後才入住港九大廈狹窄單位的住戶,算更正式老香港,而生活舒適很多。在下要加一句,家住古洞不但不是污名,反而自豪於擁有快樂童年、廣闊空間、多元民系、融洽鄰里關係,小鎮故事美好回憶多。

夏思義嘆息,香港曾有近半人口住寮屋,卻從沒有人認為它值得關注,21歲以下的人大概從未見過寮屋,下一代可能不會相信,香港曾有寮屋存在。我要加一句,正如不相信曾有野生老虎一樣。在下以為,香港人不關注香港史,或只停留在發表「家住寮屋,會否背負社會污名?」之類偏見,不獨在寮屋史上,在許多更重要更貼身的課題上,亦復如是。

文 // 彭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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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故:東英學圃與何東家族

古洞一名,早在1819年的《新安縣志》已有記載,當年是官富司管屬的本地村落。新界租借時,在1899年駱克的新界報告中,古洞有50名本地人的紀錄。昔日古村早已不存,而其位置大概在今天古洞土地伯公神社東南方附近。現屬上水鄉事委員會。

新界租借初期,古洞和粉嶺一帶仍是郊野,1919年有外籍人士在古洞建成愛園別墅(現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何東爵士也在附近購入大量土地,和元配夫人麥秀英共建了俗稱何東花園的「東英學圃」(現建為天巒低密度住宅區)。1931年何東為慶祝與麥秀英的金婚紀念,在這裏興建何東麥夫人醫局,1934年正式落成使用(現被評為二級歷史建築,計劃活化為生態研習中心)。

面臨收村 爭取原村安置

同一時期,港督貝璐任內,政府在這裏建有粉嶺別墅,1934年建成,供港督及其家眷度假、招呼外賓及舉行宴會之用。香港回歸後改稱為行政長官粉嶺別墅(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也有華人紳商在此發展,港紳霍鐵如建成百多畝地的東方農場。國民黨的曾銑堅將軍在這裏建有將軍府,楊園和仁華廬也在這期間建成(這三處現被評為三級歷史建築)。

香港重光後,大量新移民在古洞一帶搭建寮屋,在青山公路古洞段兩側形成市集。1970年代時古洞人口多達七千多人。隨着香港新市鎮的發展,從1980年代初期開始,拓建新界環迴公路和九廣鐵路落馬洲支線的工程,古洞寮屋開始分期清拆。2007年香港特區政府的《施政報告》,提出古洞北發展計劃,把這裏發展成可容十二萬人口的新市鎮。

文 // 沈思

【Ways of Ruralist Seeing(16)】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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