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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廣粵語達人阿擇 打唔贏定打完仗 粵語都未使救亡

【明報專訊】「點會係打完仗呀,都唔順口﹗」「打唔贏點會仲返到屋企呀﹗」電視節目主持吹水之間,提及童謠「大笨象,揸支槍,去打仗」的都市傳說,港島人會接「打完仗,返嚟食碗辣椒醬」,新界及九龍人卻說「打唔贏」才食辣椒醬,一時之間引起如幾年前「藍黑/白金裙」的熱烈討論,兩派陣營對另一個說法都難以置信。

讀語言學出身的劉擇明(阿擇)見大家鬧到不可開交,與朋友語言學研究生Matthew立即發起網上問卷調查,Matthew主力定問題,阿擇學連登標題出post【「打唔贏」定係「打完仗」?全港終極萬人大調查!要人!】,不到一天半,已收集到1.2萬答覆。有人說這是無聊事認真做的範例,阿擇這樣看:「拗一個問題係無聊,但關心自己嘅語言就唔係無聊」,「過去幾年大家常說粵語要死了,冇㗎喇,今次就告訴大家,唔係,有排都未死。如果有一日你講大笨象,細路問你大笨象係咩?這個語言便真的需要保育。我們要做的不是保育,而是多推廣」。6年前,他亦認真地創辦了網上粵語辭典《粵典》,粵語未死,到今日辭典仍在update。

「打唔贏」、「打完仗」外,仲有「打唔成」﹗

灣仔最多「打完仗」

整理數字得出的結果是,「打唔贏」大比數拋離「打完仗」,不過唯獨港島中西區、灣仔區、東區相反,尤以灣仔383人之中有七成講「打完仗」比例最高(見表),似乎與都市傳說脗合。阿擇去年剛從中大中文系取得博士學位,專研的是粵語句法,說起被這個話題挑起興趣,斯文語氣不掩雀躍:「香港是個頗單一的粵語環境,其實粵語底下有百幾種不同方言,廣州、澳門跟香港市區用的粵語是同一個分支,學術上叫粵海片。片是方言學上的分類,一個方言細分的話,第一層分支是片,再分下去是小片。」他舉例與廣西南寧比較,僅隔幾個地鐵站,當地人使用的語言可以明顯不同。「市中心的人講南寧白話,我們完全能聽懂,只會覺得一些發音怪怪的;隔幾個站的人則說平話,是一種我們很辛苦才聽得明的語言,分類上有爭議,有人認為它屬粵語,有人不同意;再過幾個站就是壯話,屬另一個語系,可理解為泰文的兄弟。」

如果香港內部的粵語出現地區差異,「那就很神奇了」。「在香港搭車很方便,即使講法不同,我們也會想像這種不同是平均分佈各處,如有人講琴日,有人講尋日;但如果有些講法是區與區之間不同,就是值得探討的現象。詞彙變化是慢慢滲開去的,不會『砰』一聲全香港的人改變講法,一定有個源頭,因人與人的交流滲開,究竟這個滲開去的過程是怎樣的呢?」他跟Matthew假設,人人的「打唔贏/打完仗」說法有異,可能受家庭或小學影響,研究方言學的Matthew原本定下十多條問題,包括籍貫、父母母語等,但考慮問題一多,願意作答的人便少,於是縮窄至問小學及當時居住地區。整理資料背後亦花了些工夫,問卷易填,答案千奇百趣,有人填居住地是「香港」,有人填出生年份竟是3個數字,「有些人又會將整個故事說出來,說我細個好似聽過這個版本,但阿媽又好似唔係咁講……這些我們便處理不到」。最後扣除無效個案近2000個(見表),發現除了大家辯個不休的兩個選擇,超過50人會說自己心中的版本是「打唔成」。

這個調查更認真做的話,可以如何做?阿擇說研究童謠傳播機制的話,據現時得到的小學資料,「如能加上父母籍貫或母語,已看到很多」;而根據手上資料,可就出生年份及就讀小學再分析,「會否有個別小學早些出現『打完仗』的版本?試想像同一區有40間小學,若其中10間小學好早就有人講,其他是遲些,便看到跨學校之間的傳播」。幾組數字會否根本無關,只是咁啱得咁橋?另外問卷主要在facebook上發布,回覆的絕大多數是80、90、00後,也不夠全面?阿擇知道調查的種種限制,「你問我究竟原本是『打唔贏』還是『打完仗』,不是我們很有興趣的問題。如果要花20萬才找到這個答案,我可以100%告訴你不值」。

鉛芯筆vs.撳芯筆

「現在加起來只用了兩天時間,是因為值得告訴大家,咦原來我們可以做一些語言調查,看到這麼小的地方都有內部差異,讓大家多留意自己身邊的語言。」有人重提另一個都市傳說,元朗人會稱鉛芯筆作撳芯筆,記者好奇問問身邊元朗人,有答「你點知我咁叫㗎」、有答「黐線」,也有人認為年齡可能相關,因為他讀小學的年代,鉛芯筆可是時興的新發明。於是又問問更年輕的朋友,均說沒聽過叫撳芯筆的。這樣的小調查,也許沒甚學術意義,卻是有趣交流。

粵語生命力強 不需救亡

若發現年輕一輩對這首童謠聞所未聞,阿擇打個比喻,說明毋須擔心:「如果說粵語的人只識某3首童謠,那反映它沒有創新的能力。大家認識不同,不代表那個語言瀕死,而是代表它有活力,會不斷更新。就好似住一間屋,會一直添置新東西,捨棄舊物,什麼地方才會將舊物保存得很完整?就是沒人住、丟空了的房子,裏面便一成不變。」

「香港市區內的粵語都有這些得意差別,你又有沒有關心過香港其他語言?香港不只一種語言,還有客家話、圍頭話、水上話,也有少數族裔的語言,大家有沒有關注?與其說我們很想找到這個答案,更想引起大家對語言的興趣。」現在他着手進行「冚唪唥粵文讀本計劃」,製作一系列故事書,以粵語所寫的故事配上拼音,以及英語、烏爾都語、尼泊爾語翻譯,供香港的少數族裔學習,亦打算將來自印度、菲律賓等地的故事,譯作粵語,附加相關文化的解釋,「讓說粵語的人認識香港其他族群,同時讓南亞裔學識粵語」。他展示的讀本排版及插圖一點不頹,一問之下,「有200個人做緊﹗」

整理周星馳電影對白 無聊事認真做

推廣粵語的有心人從來不少,他說自己是small potato。反國教時期掀起的普教中爭議,令阿擇萌生建立《粵典》(words.hk)的念頭,參與編撰的義工曾達近500人,收錄字詞逾4萬個,去年他將總編輯位置交給為辭典付出最多心血的義工編輯Raymond。「大笨象揸支槍」研究,並不是他第一個認真做的「無聊事」,「很多整理工夫都是無聊事,如周星馳電影,我試過找一大班朋友記下電影所有對白,由第一句到最後一句,不過人力不夠,完成度很低,記了大約6套」。《九品芝麻官》包龍星狂數:你呀,檸檬頭、蝠鼠眼、秤勾鼻、八字眉、葵扇耳、哬哚嘴……「哬哚(hoe4 doe1)嘴其實是喇叭舊些的叫法,指嘴唇向外翻,一些在電影放映那個年代已是很舊的講法,被放在戲中」。他又曾與3個朋友合著《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將考生背得痛苦的範文譯作親切的粵語。

考究潮語源頭易惹爭議

阿擇本科讀的是認知科學,聽上去與他後來所走的路大纜都扯唔埋,他解釋是「學人腦如何運作,語言也是人腦要處理的,所以其中一門要修的知識是語言學」,之後碩士進修語言學。在中文系讀博士之前,他工作過一段長時間,「做了幾年IT,是半個IT狗」,後來曾在香港大學當講師教粵語。在《粵典》輸入「狗」,得出兩個結果,「哺乳類動物嘅一種」、「對人嘅貶稱或者蔑稱」,配詞用法之中就有「IT狗」。粵語有排未死,編辭典的工作包括加入潮語,但不會列出詞源及流行時期,「說源頭會引起很多爭議,亦需有考證工作,但辭典最重要是告訴人一個詞的用法」。阿擇寫好的潮語詞條,IT狗亦在其中,不過發布前需過審,尚待處理。

他不執著粵語的絕對寫法。「我問你,說很累的gui6字怎麼寫?」我寫下「攰」,「這個字40年前沒有人用,大家是寫『癐』。為何後來『攰』變得常用?估計是林佐瀚在《每日一字》節目上推廣這個字,人們覺得好用,便慢慢轉用,變成人人都用」。他說:「語言學家最主要的工作是描述世界發生什麼事,而非說什麼才是對。一個字如果有3、4個寫法,有時我們會建議用其中一個,亦不代表其他錯,只是有個標準更方便。」不過太騎呢的寫法,他也不建議用,如幾年前的「尐」、「啲」之爭,「『尐』是一個死字,先秦之後已沒有人用,讀音也對不上」。那如果有一日大多數人選擇用「尐」代替「啲」呢?「我會接受。但當99%的人覺得錯,我就選擇不讓那1%擴展開去。」

不可能只講一種粵語

「推廣粵語絕對不是單一版本,不會推廣正音,不能說講圍頭話唔得,要講番市區粵語,因為我們不是要全世界只講一隻粵語,而是保護自己的母語。」「大笨象揸支槍」論戰就藏着相似的道理,「幾百萬人的群體不可能對所有事都一致,不會說你講『打唔贏』就唔同你做friend,或入門口先問你講『打唔贏』定『打完仗』,講『打完仗』的話你就出番去」,「寫字的方法也一樣,是日日講日日用的字,用得多,大家需要共識時,就會產生共識;但不常用的,即使大家不同,也不影響溝通」。

「粵語算是好彩,寫不出的字不多,如果粵語99.9%識寫都諗唔掂,更少人用的語言如客家話、上海話怎麼辦?我們可以當自己在為這些語言作個示範,當大家不再執著絕對正確時,寫到出來就頂住先。」他提到台灣的台語、客語情况「更慘」,「我覺得方法是先不管絕對正確是如何,總之用咗先算」。2013年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中,在家最常講台語(閩南語)的人佔44.2%、國語31.4%、客家話1.9%。而據香港2016年中期人口統計, 88.9%人的慣用交談語言是廣州話、英語佔4.3%、普通話1.9%、客家話0.6%。

為粵語「平權」

他從不覺得在為粵語救亡。「如果粵語都要救亡,大家對世界實在太悲觀。中國境內不計普通話,粵語是發展得最好的一隻語言,全世界也還有很多講粵語的地方。以語言來說,粵語是很健康,如果說粵語唔健康,世界上健康的語言便只剩數十。」與其說救亡,他覺得更似在「平權」,「就如女性平權不是因為女性絕種,是因為女性存在並應該擁有自己的權利。一個語言,不理政府是如何對待它,只要有一班人想用,就應該有些工具幫他們,能做其他語言都做到的事」。

雖然香港人好灰,「但現在這個環境,有些事仍有正能量」,「今次這個熱潮值得大家鼓舞的是,粵語在香港擁有很強的生命力,是一個強勢的語言文化,才保留到那麼多童謠、俗語,傳承沒有斷」。阿擇鼓勵大家學粵語拼音,聽上去是很悶的功課,但他的叫座力很強,上月底發表一段近1小時的粵拼教學片,在fb上獲分享達8000多次,他預告將再拍片教秒速分辨聲調。「打唔贏」還是「打完仗」,唔問唔知有分別,倒是單憑聲調,我們可以分出隔個大海的港澳粵語有何不同。「澳門人有個笑話是這樣的:有一日我揸車去油站入油,職員問我,你要咩油?我就答,想要女友。」我以沉默在問,笑點喺邊?「香港人應該完全唔識笑,因為油(音柚,jau2)與友(音有,jau5)對澳門人來說是同音。」澳門人的粵語,不分第2調跟第5調,「跟香港人說的粵語,語音上只是爭少少。另外吉隆坡人的粵語與港澳同屬廣州話系統,他們則會將第3調變第5調,『你試唔試』讀成『你市唔市』」。

6個聲調點讀?有人會用「3碗半牛腩麵」呢句去分,「3」係第1調,「麵」係第6調。最後就請阿擇為各位上番一堂:

大笨象 daai6 ban6 zoeng6

揸支槍 zaa1 zi1 coeng1

去打仗 heoi3 daa2 zoeng3

打唔贏 daa2 m4 jeng4

/打完仗 daa2 jyun4 zoeng3

返嚟食碗 faan1 lai4 sik6 wun2

辣椒醬laat6 ziu1 zoeng3

文 // 曾曉玲

圖 // 蘇智鑫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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