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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口罩達人阿布泰老闆林景楠 盡力入貨 「不加價因為良知」

【明報專訊】上周三在阿布泰國生活百貨鑽石山分店歷時大半天奮戰過後,「腦細」林景楠(Mike)第一時間趕回家,睡倒牀上,經歷了一場天昏地暗的「大昏迷」,「真係好攰,仆心仆命,我真係咁形容呢兩星期」。

問他夢裏可有被鼓譟的客人追捕?他說香港人這幾年本已經生存在噩夢之中,壓力很大。

疫症突如其來,在這個大家怎樣掙扎也醒不來的現實裏,他在口罩全然賣光的店門前,拉下黑色的口罩大喊:「我用我最大嘅努力、搵到幾多口罩畀大家用,都係唔夠大家用㗎……我淨係幫到大家今日,聽日已經幫唔到大家,幫到大家的只有政府。」他確切表示,立即封鎖邊境是必須。

「呢個混亂正正就是讓政府見到,𠵱家個缺口喺邊度,市民的需求喺邊度,政府爭啲咩未做到。民生現象係好好嘅鏡,反映畀政府睇,它的施政喺邊度失當」。

記住邊個令你瘋狂

上星期三清晨四點,Mike和他的團隊抵達機場,迎接從泰國採購運抵的7000盒口罩。貨車將口罩運到貨倉後,經簡單檢查,他便立即出發到其中一間分店。到達商場時,排隊的人潮已從一層繞到另一層,甚至排出大街。他馬上發公告,呼籲市民不要再排隊,「但就算數咗300個人,截咗,然後同第301那個講,你一定唔會有的了,佢都唔肯走。當第301個人唔肯走,第302至600甚至1000個都唔肯走。可能覺得前面有籌的人會突然消失,排咗兩三個鐘,點解唔試埋第四五個鐘呢」。

截龍後龍尾仍不斷增長,到下午三時許,口罩已悉數賣光,連預留給醫護和邊境管制紀律部隊人員的貨也不敷應付,沒拿到籌的人湧了上來,開始報以怨言,甚至指罵,質疑店員把口罩收起來。阿布泰國生活百貨的社交平台上「有無手足可以到荷里活救腦細?」帖文一出,不消五分鐘,大批手足從四方八面湧來。拉下閘門的Mike走出店外,人潮漸漸退開,他把握機會喊出心聲。「香港人要記住,係邊個令你瘋狂。我哋要諗清楚,你點解要買口罩,就係因為政府無做好適當的措施。」

為了盡快將口罩送到顧客手上,自疫症爆發,Mike偶爾會親自從貨倉提貨派到分店。幾日前,他派貨到鑽石山店後,口罩迅即賣光,有個中年女士向他跑過去,激動地邊哭邊說,自己剛從facebook得知消息,已馬上搭的士趕來,家裏一個口罩都沒有了,「佢喊,我……我自己個心好痛,我心諗,佢唔應該求我,因為確保健康同生命安全係每個人嘅基本權利,佢亦都唔應該去求任何人,呢個係政府的責任」。他只能悄悄告知對方下一站自己將派貨到淘大分店,叫她先去等候,「佢即時啊,我都未講完句話已經跑走咗」。Mike抵達下一站時,欣慰地看見那個女士已先於他到達,而且排了在第一位,最終如願買到口罩。「但其實都係唔足夠的。一盒口罩50片,一家四口不夠十日已經消耗完。其實只有一個方法,就係全面封鎖邊境,直接堵截疫症在香港爆發。𠵱家全面封鎖都未算遲,但結果封鎖咗幾個最低流量的關口。制止湖北省居民入嚟?都係無用,病毒已經在國內爆發,非湖北省的人,其實都有可能已經被感染。政府唔正視呢個問題,背負住好大政治包袱,用我哋香港市民作為賭注,我都唔知背後賭的係咩。」

黃藍是政見 抗疫是良知

阿布泰在過去半年的反修例運動中多次高調表態,既參與罷工罷市,又將兩天共26萬元收益全數捐予612基金支援被捕者,早被標籤為黃到發金的黃店。兩星期來市民為搶口罩瘋狂,有人買不到便發脾氣踢閘、把貨物推倒,有網民批評:「一定係藍絲,從來都咁自私自利」,慨嘆不想和藍絲一起抗疫。網上流傳此後必須喊出「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口號,才可以在阿布泰買到口罩,阿布泰社交平台發帖否認。Mike的辦公室裏,在與泰王的合照下,擺放着一副鋁罐面罩。他直認自己的立場,但認為口罩的事不應硬跟政見拉在一起,因為每個人都需要戴口罩,保護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同所有人講,黃藍是政見,但抗疫是良知。經濟學原理來說,當供應缺乏、需求上升,價格必然會上升。我唔上升,係基於人的良知,咁我覺得我哋賺社會的錢,當然要為社會付出番,我生於斯長於斯,我希望服務番香港人」。

冀誠哥捐一億 為港人開廠

阿布泰各分店的貨架上往常並沒有口罩,為何這次可以比大型連鎖藥妝店搶得更多更快?「我贏咗誠哥𠻹仲要!今日李嘉誠先生,佢屈臣氏全線230間分店……」Mike有點得意,手指飛快地往計數機上按,「佢每間20盒,都係得4600盒,我噚日都7000盒啦」。但他說罷,馬上收起笑容,「7000盒,平均每盒50個來計,講緊得35萬片,係會人心惶惶,700萬市民點分?全港一日的用量都無」。

雖然需求遠超他所能供應的數量,仍然好奇他憑什麼可以大量入貨。Mike說,泰國本身是生產醫療用品的大國,而早在一月武漢爆發肺炎初期,他已即時飛往泰國跟他當地的採購團隊解釋事情迫切,下令全力採購口罩。由於慣於定時物色新貨品和供應商,團隊駕輕就熟,加上本地人通曉泰文,毋須靠第三者來回接洽,有一定優勢。「但我唔能夠擔保泰國下星期甚至乎聽日,會唔會就禁止口罩出口,因為當地人都唔夠用。」他解釋,泰國的貨源已愈漸緊張,曼谷兩星期前經歷當地幾乎有史以來最嚴重霧霾,許多人出現呼吸道問題,武漢肺炎亦已登陸泰國,人們開始戴口罩。當地需求本已急增,另一方面,「全球性採購」亦如火如荼,澳洲山火、菲律賓火山爆發等原因令不同國家在同時間搶貨,泰國政府開始實施零星小措施,要求口罩廠優先供應給本地人和政府部門。

「變相我𠵱家都好難訂。」口罩供應商因為原材料價格急升,價錢不斷需要上調,他們不再收訂金,報價單可以隨時作廢,Mike也試過被cut單。在阿布泰賣出7000盒口罩當日,Mike公開呼籲李嘉誠先生介入,「因為誠哥係一個好人,好人之餘佢係一個有錢人。我叫做獅子開大口咁,一講就一億。唔鍾意嘅人會話我食夾棍,諗住賺錢」。他再次把計數機移向我,解釋一億港元採購700萬人使用兩個月的口罩,只是剛好,「一億除番700萬人,只不過14咋,每個人得14蚊去買口罩。如果一盒口罩成本做到14蚊,每盒50片口罩畀每個香港人,其實都唔夠用到兩個月。就算用超低成本價,但其實14蚊係買唔到㗎喇𠵱家」。他承諾,如果李嘉誠基金會願意撥款一億,他會完全公開帳目,而且毫不牟利地落手做,心裏想的已不是如何撲貨,而是更直接地在泰國設立小工廠生產,「當防護性口罩變成必需品,而且是必須的消耗品時,700萬市民用同一樣消耗品,你諗諗個量幾大?所以要exclusive去製造口罩畀香港人。係呢個金額裏面都可以做到嘅事來的」。

放棄追究政治審查

當一些藥房坐地起價,口罩炒到幾百元一盒還不能確定符合安全規格的時候,一些零散商戶堅持以良心價售賣,與市民共渡難關。但需求不絕,輪候派籌的過程總難避免衝突。Mike笑說:「都唔緊要嘅,認識我嘅人可能知我是在被批評、批判、批鬥中長大。愈被人批鬥愈強壯。」說的是曾任職海關關員的他,二○一五年因參與光復沙田示威活動,被政治審查,終被解僱。Mike後來全心全意和泰籍太太一起打理九龍城小店。

連登一則帖文嘗試分析今天能在阿布泰買到口罩的前因:阿Mike參與佔中 → 阿Mike參與光復行動被起底→ 阿Mike被海關炒魷 → 阿Mike成立阿布泰國生活百貨 → 阿布成為其中一間最大型黃店 → 武肺期間阿布成本價賣口罩畀市民,得出「買到口罩因為佔中」的結論。Mike沒看過帖文,拿起記者的手機看着失笑,「可以咁講嘅,命運囉呢啲叫做」。

回想當年與泰國結緣的因由,任職海關時,他已在一次旅途中認識了後來成為他太太的Bowie,難抵異地戀遙遠想念的煎熬,很快便結婚,申請對方來港定居,「佢人生路不熟,我們咁啱經過九龍城,見到一個六十呎的舖位仔,佢好苦悶,又無朋友在香港,我就膽粗粗租咗個舖位畀佢,一萬蚊左右,賣吓啲泰國product過吓日辰」。二○一五年八月,他們的女兒出生,Mike卻在兩個月後生日當天被下令停職。他提出司法覆核,因為輿論令他難以再找另一份工作,為了養家,他與太太搬到九龍城劏房居住,「真係好悲哀,𠵱家諗起都想喊。為咗返工可以方便啲,咁咪朝頭早早啲起身落去開舖囉,早啲開舖遲啲閂舖,同太太由朝做到晚」。當太太回鄉探親時,他會隨行並到處物色香港人可能會喜歡的產品,傾代理權,學習做生意。同時,他一邊跟進法援以案件沒有勝算為由拒絕審批的上訴,「過程非常漫長,我當時負資產,完全無錢,我賣咗架車,問銀行借私人貸款去入貨開pop-up store,見到商機咪做啲借貸,pop-up store唔使裝修嘛。太太抱住個b企九龍城,我企大埔超級城」。最後即使法援上訴得直,他還是放棄了繼續追究,「嗰時好忐忑,我打去同律師講我好內疚,因為呢件係一件有關公義嘅事,係好好的案例幫以後有同樣經歷的人翻案,但我為事業和家庭作出咗選擇」。當時他正好遇上一個生意機遇,想全神貫注做好,「打官司令人精神壓力非常大,有藍絲話要燒我間舖,殺我全家」。

本來想挑戰區選

政府工向來被喻為鐵飯碗,Mike當年考入海關原來不為安穩,反而為了挑戰。他說自己學歷不高,十五歲「啱啱夠秤就開始做嘢」,在麥當勞做一個鐘只有十五元,後來輾轉做過超市經理,做飲食,做銷售,直至一天看到海關招聘,「咁就考啦,又畀我考到喎」。學堂畢業後第一個崗位幸運地被派做「便衣」,「海關叫文裝,我做拉私煙活動,喺街等人賣私煙派私煙,或者收到熱線舉報,咪喺度觀察監視同拉埋」。當年日夜顛倒,有時花一整晚監視一個人,甚至交收時也先不拘捕,為的是要「起佢個倉出嚟」,「好有挑戰㗎,好有滿足感,覺得幫到社會」。但半年後轉換崗位,他被派到邊境管制站,親歷一些較資深關員對偷運香煙視若無睹,令他灰心不已,「你拉佢咪犯法囉,唔拉佢咪無犯法。我係執法者,點解違法嘅唔搞?但當時我做完就被人話咁多事,因為阻住佢哋收工」。當年港府已實施「限奶令」,曾親眼看見「直情推住過去,啲人唔理㗎喎」,一天他從管制站下班回家,途徑新城市廣場,遇上光復沙田的示威群眾,他走進他們之中,結果接受了電視台訪問,自此被起底,有人將他社交平台言論截圖舉報。

曾經為沒有繼續法律追究而愧疚,經歷這大半年的抗爭,今天回想,有了新的體會,「我自己揀啱了條路。當時如果我揀繼續,有機會贏第一仗,但嚟緊的日子會點過呢?我今日做緊嘅嘢,有能力去做,講到尾,就算搞革命,你都要有錢,每個人都有他的崗位和責任」。從反修例運動到積極為香港人採購口罩,他一樣認為亂世裏有能力的人就應該站出來,笑說如果不是自己有盤生意要打理,剛過去的區選他一定會參選,「而且一定會當選」,一貫地自信。他甚至已挑選了幾個白區,「田心、愉景啦,我諗住挑戰田北辰,或者落土瓜灣挑戰李慧琼」。後來知道有政黨和年輕素人參戰,他決定放手,「田北辰嗰度,我可以好有睇頭咁『阿布泰國生活百貨大戰G2000』,『商界打商界,愉景邊個贏』,自私地想,marketing角度可以咁樣帶出我公司𠻹,點解唔做?因為我覺得區議會一做做四年,為民服務要全心全意,有其他有志之士想做,畀佢哋做」。他慶幸那些放手的選區除土瓜灣,其他都成功擊敗建制派。

將移居泰國 仍會幫港人

訪問翌日這位腦細又要飛泰國了,想問他在什麼情况下會選擇移民,驚訝原來他已經決定長居當地,「我嚟緊小朋友會喺嗰邊返學,我第二個女嚟緊都會喺泰國出世。我可以講,喺過去這半年的社會運動上面,我好愛香港,但我對呢個地方好失望,我想我小朋友將來,包括教育同成長都可以更加好。但我自己的生意喺香港,我繼續會幫香港人,繼續支持香港人,所有正確的事,我都會繼續做」。他偷偷告訴我,明天會有一批口罩返貨,但不會公開宣傳或發售,因為昨天未能購買而登記的醫護和邊境管制人員估計已有成千上萬人,「市民有得揀唔出街的嘛,但醫護人員無得揀,佢哋要返工。但前線醫護人員係咪真係值得被拿出來犧牲呢?我支持佢哋罷工的,但如果因為專業操守唔能夠罷工,但政府又唔能夠提供足夠防護裝備畀佢哋,我提供。我願意優先提供畀佢哋」。

文 // 潘曉彤

圖 // 馮凱鍵、網上截圖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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