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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木蘭傳奇:小姐貴姓/性?女將的前世今生

【明報專訊】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在華人社會家傳戶曉,經過千多年的傳播依然不衰。故事的原始版本——《木蘭辭》,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是香港初中中文科的指定範文。背誦《木蘭辭》曾經是香港學生的集體回憶。二○○二年,中文科課程改革,取消了指定範文,擴闊了建議範文到三百篇,以能力為導向,學校可依校本需要組織教材。雖然《木蘭辭》仍然列在建議範文之內,但已不像以前那樣是必讀的範文。

不過木蘭故事深入民心,已不局限於古典文學或課本範文。民間小說、地方戲曲、電影電視劇集,早已把此故事通俗化及普及化。而美國迪士尼公司在一九九八年製作的動畫片《花木蘭》(Mulan),更加把此故事推向國際。除了影片,其相應配套的迪士尼樂園卡通人物、毛娃娃、故事書、服裝、飾物等各種商品的推出,深化了兒童對木蘭故事的認識。

《木蘭辭》是木蘭故事的原始版本,現今流行的版本見於北宋郭茂倩的《樂府詩集》。在郭氏的著作中有一段題註:「古今樂錄曰木蘭不知名浙江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韋元甫續附入」。由於古代沒有標點符號,引文也頗為隱晦,所以出現歧義,導致故事、原詩出現年代的爭議至今不息。據考證,《古今樂錄》為南朝陳人僧智匠所著,如果此書已錄《木蘭辭》,則年代可推至南北朝。但文中又曰「韋元甫續附入」,韋為中唐人,也創作了一首《木蘭詩》,並與《木蘭辭》同錄於《樂府詩集》。而更重要的是郭茂倩沒有指明《木蘭辭》輯錄自《古今樂錄》。所以木蘭其人、其事、其詩的年代至今仍難斷定。歷來有漢代說、北魏說、隋唐說等,莫衷一是。

南北朝已有《木蘭辭》雛形

《木蘭辭》於中唐以前已經出現是沒有問題的。南宋曾慥《類說》中輯錄了唐開元年間吳兢《古樂府》中的佚文有《木蘭促織》一詩,內容與現今的《木蘭辭》幾乎相同,只是文字較粗糙,例如:「促織何唧唧」、「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憶,昨夜見兵帖」、「兵書十二卷,卷中有爺名。我爺無大兒」等。另外,杜甫《兵車行》「爺娘妻子走相送」之下自註:「古樂府云:『不聞爺娘哭子聲,但聞黃河之水流濺濺。』」句子與「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聲濺濺」相近。

明代安磐《頤山詩話》指《木蘭辭》為唐人所作,因「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句,明顯是唐人風格;甚至「可汗」一詞也為唐代番國天子之稱。但《木蘭辭》為樂府詩,行文通俗易明,在民間流傳的過程中,眾口傳誦,發生集體創作、集體修改是可能的。例如北朝民歌《折楊柳枝歌》有句:「敕敕何力力,女子臨窗織。不聞機杼聲,只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這與《木蘭辭》前部分幾乎一樣,也可證《木蘭辭》創作於北朝。而「萬里赴戎機」等句則可能在傳誦過程中,由唐代文人加以修飾。另,清代李慈銘《越縵堂詩話》認為:「詩中所云,可汗者,突厥啟民可汗也;天子者,隋煬帝也。」不過,明代謝榛撰《詩家直說》引《滄浪詩話》等,列舉北魏太武帝時柔然王已稱可汗,證《木蘭辭》應為北魏時的作品。

唐代以後,忠孝、性別意涵漸增

木蘭故事在唐宋均以詩歌或詩話的形式流傳,故事內容與《木蘭辭》差不多,但開始增加了道德教化的色彩。其中同樣收錄於《樂府詩集》、韋元甫的《木蘭詩》是典型之作。前詩交代了木蘭代父從軍的原因是「可汗大點兵」,軍書上「卷卷有爺名」,而「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所以木蘭便義無反顧地出征。至於父親是否年老體弱,木蘭有沒有考慮軍旅的艱難生活,詩中並沒有提及。但韋元甫詩則指出父親「氣力日衰耗」,木蘭在決定代父從軍前也知道「胡沙沒馬足,朔風裂人膚」的軍旅生活,這樣更突出了木蘭的孝道。另外,前詩中木蘭將要面對的是哪一類性質的戰爭?是抵禦外敵?擴充疆土?還是內戰?詩中沒有交代。木蘭只是因父親被徵召,出於對父親自然的關懷而代父從軍,是否為了報效國家、忠於君主,詩中並沒有交代。但韋詩末段則曰:「世有臣子心,能如木蘭節,忠孝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把木蘭代父從軍的性質由原本自然的孝親感情提升到「忠孝」的道德高度,木蘭故事也從此成為道德教化的典範。

在前詩中,「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木蘭因而代父從軍,並沒有提及生男比生女好的觀念,也沒有任何男女平等的意識。在韋詩中則言「親戚持酒賀,父母始知生女與男同」,暗示了木蘭父母可能一直為生女而感到自卑,直至木蘭從軍,建功立業回來,才掃去了這自卑的烏氣,在親戚面前吐氣揚眉。那些「忠孝」、男女不平等的觀念在前詩是沒有的,但在韋詩中就逐漸出現,並影響了日後故事的發展。

故事發展到元代又有一變,重要標誌是侯有造的《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這是元統二年(一三三四年)立於虞城木蘭廟內石碑上的碑文。文中增加木蘭姓「魏」,是隋朝人。並說木蘭代父從軍後皇帝欲納她為後宮,木蘭自殺相拒,皇帝追贈她為孝烈將軍。此文除了增加情節外,重點是把木蘭的道德偶像推至高峰,特別突出了她的孝德與高尚的貞烈節操。文曰:「歷代女子,凡立名節於天地間,名不死者,無此間世超異之才,必無此出類拔萃之操烈,必不能建不世出戰敵之功,而享廟食無窮者也。」在此,木蘭已不再是一人家的女兒,也不再只是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而是具有影響力的民間道德偶像。

突破詩歌體裁,進軍戲劇小說電影

明代以前木蘭故事大多以詩文形式傳播,由於文體的局限,很多生活的細節未能呈現。而徐渭的雜劇《四聲猿.雌木蘭替父從軍》就發揮了文體的優勢,對故事內容大為擴充,並影響了後代對木蘭故事的認識。徐渭定木蘭姓「花」,父親名「花弧」,並增加了未婚夫「王生」一角。而木蘭出征要對付的是黑山賊首豹子皮所領導的叛黨,並最終消滅敵人立功回朝,嫁給王生,大團圓結局。此劇也增加了對家庭生活的描寫,例如木蘭出身於一軍官家庭,父親花弧是退休的千戶長,屬小康之家。雖然劇中時代定為北魏,但人物習慣、官職、語言等均有明代特色,中間也有對纏足的關注。此劇是木蘭故事走向通俗文學的關鍵性作品,直接影響到清代及以後的故事創作。

清代張紹賢的章回小說《北魏奇史閨孝烈傳》,增加了敵方公主盧玩花看中女扮男裝的木蘭,要和她結婚,而木蘭則將計就計,並消滅了黑山賊,二人最後同嫁王青雲。這是最早以木蘭為主角的長篇小說。而清代禮恭親王永恩所撰的傳奇劇目《雙兔記》也繼承了《雌木蘭》的故事,加重王生的戲分,將木蘭與王生的婚約提前到從軍之前,並增加了女性建功立業的豪情。

踏入近現代,電影誕生,木蘭故事也很快搬上銀幕。一九二七年,天一公司出品的故事片《花木蘭從軍》是首部。一九三九年,抗日戰爭,上海處於「孤島時期」。在電影公司老闆張善琨的策劃下,出品了電影《木蘭從軍》一劇。此劇由卜萬蒼導演,歐陽予倩編劇,在上海租界連映八十五天,創下當時電影票房紀錄。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該劇的大受歡迎,與當時的抗戰背景似乎關係不大,反而是策劃人借鑑美國荷李活的營銷手法,再配合當時租界的自由經濟政策及居民的生活態度而促成的。當時重金禮聘香港的女演員陳雲裳擔任主角;而男主角則由當時正紅的小生梅熹擔當。並在影院旁邊建了一座五六層樓高的廣告牌,每晚廣告牌燈火通明,吸引很多人拍照。這在當時是新穎的市場策劃手法,因而贏得了票房。劇中受到「五四運動」自由戀愛思想的影響,一改以往木蘭婚姻由家庭安排的情節,其他故事內容則未具有什麼特點。反而歐陽予倩同年創作的桂劇《木蘭從軍》,表現出萬眾同心抗日救國的信息,則反映了時代氣氛。

木蘭故事作為政治宣傳的典型,可以常香玉的豫劇《花木蘭》為代表。一九五○年韓戰爆發,常香玉以該劇巡迴義演,奔跑全國籌款以資助抗美援朝戰爭,並捐獻了戰鬥機「常香玉號」,成為愛國主義樣版。此劇由常的丈夫陳憲章和劇作家王景中根據馬少波的京劇《木蘭從軍》改編而成,突出了國家興亡與家庭禍福的緊密相連。其中一段:「為國家報效,恨敵人侵中華,怒衝霄,整頓貔貅奮勇,人人如虎生翼,逞英豪。旗幡耀日,勇士們齊放連珠炮。」表現了保家衛國人人有責的精神,回應了志願軍保衛國土的光榮任務。其中一句「誰說女子不如男」,呼喊出女子也可為國犧牲的精神。但是常香玉的《花木蘭》一時轟動,背後有賴於黨國機器的宣傳和各級黨組的大力支持,通過《人民日報》專題報道,並由各地政府互相配合。一九五三年,當局安排常香玉到朝鮮戰場慰問志願軍,奠定其「愛國藝人」的地位。

中國的木蘭與國際的木蘭

木蘭故事走進國際的先聲,可數美國華裔作家湯亭亭於一九七六年寫的自傳體小說《女勇士》(The Woman Warrior)。此書第二章「白虎山學道」,作者想像自己是木蘭,自幼往白虎山學道十五年,下山後代父從軍,加入農民起義軍並最終建立新王朝,後來回鄉恢復女兒身,過着平凡的生活。故事中時空交錯,境界迷幻,中國功夫與西方巫術混雜在一起。此書雖在美國頗為知名,但在木蘭故鄉的中國則寂寂無聞。

韋元甫《木蘭詩》後,「忠孝」一直是歷代木蘭故事的主題。事實上,這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綱目。但是一旦走進國際,這種特有的主題如何讓國際觀眾接受呢?一九九八年,迪士尼製作的動畫片《花木蘭》(Mulan)令木蘭故事走進國際,但完成這一任務的是美國人。迪士尼公司製作《花木蘭》,目的並不是要推廣中國文化,而是站在商業的角度,把利潤極大化。像「忠孝」這種中國人才明白的東西,只會阻礙其他國家觀眾的購票慾。因此,故事的主題只能修訂。美國推崇小人物經過奮鬥取得成功,完成個人的價值實現,這也是世界各地的觀眾所喜聞樂見的主題。劇中木蘭的一句對白:「也許我這麼做(代父從軍)並不是為了爹爹,而只是想證明我自己有本事。」就是本劇的主題。

故事講述木蘭相親失敗,後來代父從軍,在軍隊中表現出色,並以炸藥炸崩雪山大敗匈奴。其後女性身分被揭露,因而遭軍隊遺棄。但她仍堅持下去,最終以女性的真實身分擊敗匈奴,建立功勳,得到皇帝的敬重,也得到男主角李翔的愛情。這種情節去除了中國傳統的演繹;其景物的佈置,帶出的是東方的神秘而非中國本色。木蘭的外表「柳葉眉、瓜子臉、小眼睛、櫻桃小嘴,每雙眼睛斜翹四十五度」,是美國人眼中的中國美女,而不合中國人口味。「木蘭」只是外殼,內裏並不是中國的東西。

據聞迪士尼公司正在開拍真人版《花木蘭》,並將於二○二○年上畫。其故事內容如何,不得而知,但可以估計的是不會把中國傳統主題照搬出來。最近,香港正經歷「反修例運動」,劇中女主角發表了一些冒犯香港人的言論,會否影響香港觀眾和支持香港人的各地觀眾對此劇的觀感呢?而這種以美國價值觀為核心、以偽中國化包裝的劇目,能否吸引正在經歷民族主義情緒洗禮的中國觀眾歡迎呢?大家拭目以待。

文//陳仁啟

編輯//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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