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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大牌檔:示威者逃生過程 傳媒報不報?

【明報專訊】理工大學被警方包圍超過一星期,有人堅持留守;有人在牧師和中學校長陪同下離開,也有人千方百計嘗試突破重圍。

冒死逃亡的驚險過程,有傳媒拍攝公開,令警方得以迅速攔截拘捕,去路亦因此封絕。

報與不報,掀起了有關傳媒專業與道德的討論。

「星級黃店」龍門冰室數月來經常大排長龍,紅磡分店情况尤其誇張,平日經過,多次都見捧着手提電腦、三五成群的年輕人樂此不疲地等待入座,因為鄰近理大校園,當中不少該是上課前後的大學生。

這天與鹽叔黃昏前來,門外人流稀少,竟能毋須排隊,直接入內。

走進餐廳,在這個連月來坐滿不少理大學生的空間討論此事,心情始終有點複雜。

「傳媒應該全部嘢都報」

餐廳幾乎滿座,瞥見角落有一張對坐的雙人枱,我煞有介事地向侍應呼喊:「我哋可以搭枱喎!」過度的善意在「黃店」裏似乎都能被合理化,沒人覺得古怪,我們終獲安排坐在兩個年輕男生的對面。甫坐下,鹽叔異常積極地解答他們對餐牌的疑惑,主動分享自己對黑椒汁定義的見解。菜來了,明明有餐飲,卻只有我得到似乎是額外的一碗羅宋湯,心裏猶豫是不是該向侍應哥哥回報一句「加油」。

我們很快就跟同枱的兩個年輕人表明身分和意圖,問他們怎看傳媒將理大示威者的逃生路線毫無保留地報道。邊吃邊談,紮小辮子的型男阿強馬上設身處地代入記者角色,「如果畀我,嗰度得我一個記者,我就唔報囉!」我們卡卡大笑,他續說,「如果有行家攞晒機,梗係同佢夾吓唔報啦,但說服唔到,橫掂有人報,佢出我要出囉!」厲害,完全表現出典型香港人實事求是的務實精神。我再誘惑道,獨家喎,真係唔做?他堅決說不,但嘆喟,感情上不想讓警察知道,道理上其實不應如此,「覺得做新聞應該……我唔識講」。他身旁腼腆的帥哥阿明嘗試闡釋。

明:因為係事實,唔係生安白造。立場都係兩邊㗎啫,傳媒始終唔係淨係做單邊新聞。

潘:唔報你會覺得係偏頗?

明:例如TVB咁,佢真係好多警察嘅衰嘢都唔播,就係無報到所有。市民唔知,就會畀佢影響對成件事嘅理解。所以傳媒應該係全部嘢都報,唔係嘅話,你已經用咗你嘅立場畀市民知道你想佢知嘅嘢。

「可能覺得呢班係罪犯,報道可爭取公義」

警方圍困理大初期,偶爾傳來抗爭者成功藉游繩、爬渠等方式逃脫的消息。有人在通訊平台上提醒,不同群組都已被滲透,對家可輕鬆根據情報截查手足、切斷補給、窺探佈防,「雖然逃生路線、救援補給、助攻行動使人振奮,但請各手足緊記情報要保密」,請大家銘記勝利格言:「靜靜哋贏唔得嘅?」

明:就算你報道泄露路線,逃走都可能突然間有事發生嘛,起碼有人知道呢件事,有事可以追溯番。火場逃走時,都係要影㗎啦。

鹽:但火場影,你影到佢,對佢無構成危險嘛,仲可以安全走,知道喺邊度可以救呢條人命。但𠵱家係調轉,影咗反而令佢危險咗。

明:你意思係live報道?

潘:暫時爆出嚟都唔係直播,出街時片中人可能已經走咗,但之後嘅人無得再用呢種方法走,或者後來者走嘅途中會突然被人捉。好似之前有網媒直播示威者搭巴士走,影到幾號巴士,最後警察就截停搜車,拉咗一班人。

明:但你唔報道,警方都會睇到,都有線眼的。

鹽:可能千鈞一髮呢,畀多五分鐘真係爭好遠。一報,可能就有人走唔甩。

強:但可能調番轉,覺得呢班罪犯嚟喎,「我應該要捕捉呢啲畫面,可能幫到件事」,覺得係公義,要報出嚟令所有人都知。諗深一層,可能係佢嘅價值觀影響。

鹽:佢(阿明)就覺得唔係嘛,揸機嘅唔應該有呢啲判斷先,應該將所有毫無過濾咁呈現。

明:我自己理解到傳媒工作應該係咁。

所謂中立都必然有價值判斷

鹽:我調轉頭又覺得,如果以前警察捉緊賊,記者都唔會報警察喺邊度。當仲係黑白分明時,會覺得我哋要保護警察嘅消息,因為佢哋捉緊壞人。似乎有啲人會覺得唔係所有真相都報晒出嚟。但如果係罪犯消息,就可以報喇,因為係壞人。

強:似乎點都有啲價值判斷咁……

鹽:同樣道理,似乎都有啲真相無暴露出嚟,都係有價值判斷。可能當警察完全好(屬正義一方)嘅時候可以保護吓佢,但𠵱家唔完全100%好,今次嘅判斷就無咁清楚。

討論至此,阿強說起自己其實是一名社工,專業訓練他們要「value-free」(價值中立),但在「開file」前,也必然有一些「前設」。

強:譬如認知障礙,成日游走,如果喺院舍游走,可能會被人綁住喎,因為唔夠人手嘛。有啲真係問題,但有啲可能係環境有問題。講到有啲遠𠻹……返番嚟,我覺得揸機出去嗰吓一定會有啲前設,會覺得「呢度係咪有問題」咁呢?

鹽:或者佢篩選重要唔重要,邊啲讀者會睇,揀影邊邊已經有價值取向?

強:係喇。Social work有啲位係牽涉professional self同personal self,社工讀番嚟教你要value-free,但你personal self未必做到value-free,點都好都有啲personal self。

鹽:可能personal點都滲到少少落professional嗰度囉。

強:有時自己唔覺,會唔會有啲角度,落到街報道時,就算一個好中立嘅人都會……

鹽:都會好難?唔知做唔做到絕對客觀或者中立?

強:所以你(阿明)話傳媒要絕對中立,我覺得做唔到嘅。

人道問題?儆惡懲奸?

當有其他考慮時,例如人道,刊出時間又能否商榷?阿明雖然一直主張「中立」,卻竟認為傳媒終極目標不過是報道,只要「有報出來」就夠「交功課」,感慨「時機」是科技進步帶來的難題,以前沒有即時新聞,就毋須思慮。但刻意延遲,不就如「不報」般有價值取向嗎——技術上容許的情况下,可以做但唔做住?此時,鹽叔的羅宋湯終於在他吃完整碟青口意粉後送上,這也是刻意延遲?

潘:其實我係想知道,如果牽涉人命,會唔會有另一種做法?人道會唔會係決定報道與否,報出嚟時機嘅考慮條件?

鹽:我覺得實係喎,但個point就係,究竟係人道救援定儆惡懲奸?變咗你要有價值判斷先judge到係人道救援所以唔影,定抵死所以儆惡懲奸。咁就返番去記者其實都會有自己嘅judgement。

強:係囉,人唔人道?可能會覺得只係影佢出嚟,差佬都係捉去落charge,唔使死嘅。我扮嗰啲記者啦,「咁咪等個司法制度去判斷你係咪有罪囉!一路以來都好有效率啊……香港警察。配合咪得囉!叫你出嚟㗎啦!你唔郁手,我做咩郁手啫」?

潘:嘩,你完全代入到個角色!比頭先講嘅更加振振有詞!

在小記的讚賞鼓勵下,阿強演技發揮更欲罷不能,繼續嘲笑扮演?訕笑說,「停唔到𠻹,死喇」。所以終究是因為今天黑白的模糊,才導致傳媒過往直接的判斷在當下時勢變得曖昧,出現矛盾嗎?

文 // 潘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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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媒報道要考慮道德後果?

示威者被困在理工大學內,用盡方法逃離。有部分示威者逃走時,路線被傳媒即時報道出來(雖說已刻意延遲了點),有人認為會讓警方更易捉到示威者。這問題即在網絡引起熱議:究竟傳媒即時報道這些消息有沒有問題?應不應該這樣做?

其中一個說法,是傳媒天職是把資訊傳遞給大眾,再讓大家對事情下判斷。如此,傳媒是資訊傳送的中介,所以,傳媒本身就應該持守價值中立的原則,無論什麼資訊,應把重要的都發放。對事情的判斷,留給大眾來做。反之,如果傳媒因自己的判斷,不發布某些資訊,令大眾不能獲得完整資訊,他們不能掌握完整資訊作判斷。這就有違傳媒的天職。

這樣對傳媒的理解,預設了傳媒可做到徹底的價值中立。但這可能嗎?最能突顯當中困難的,是對何謂重要何謂不重要的判定。不論紙媒、電子傳媒,甚至網媒也好,版面和時間都有限。放哪些新聞報道,本身就是對新聞有多重要的判斷,而判斷中預設了價值觀。更重要是新聞的次序安排。哪一件該放到頭版?哪一宗應在新聞時段一開始就報道?這都十分影響大眾對事件的關注度,這些判斷亦建基於新聞工作者的價值觀。

說到底,記者採訪時應走到哪裏、應看着什麼地方、鏡頭應捕捉什麼,全都建基於價值判斷而作決定。這些問題,對傳媒能否做到完全「價值中立」提出了有力質疑。

當然,這種說法就算能證明傳媒在取材、報道時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價值中立,也不代表報道時要考慮事情的後果。如果傳媒基於某些價值判斷,確定了某新聞十分重要,那可能傳媒也應該不理報道可能引致的後果,把它報道出來,讓大眾在整全資訊下自行判斷?

但我們在很多情况下,似乎也認同傳媒報道時,應考慮事情的道德影響。例如,警察正追捕一群罪證確鑿、窮兇極惡的罪犯,而某傳媒突然獲得資訊,知道警方當下的追捕計劃,這樣該報還是不該報?(外國有傳媒因報道軍隊的消息備受非議。)如果報道了,犯人或會馬上知道,這不單令警方的計劃失敗,甚至威脅到警察安危,所以我相信很多人會同意這情况下傳媒是不該報道的。若同意這情况下傳媒不應報道的話,那代表也同意傳媒報道時應考慮所引致的道德後果。如果報道會引致道德上不好的結果,傳媒似乎就不應報道。

問題當然不會這樣就輕鬆解決。就算傳媒報道時應考慮報道會引致什麼道德上的後果,我們仍要問,這是基於誰的價值?在上述警察追捕十惡不赦的罪犯故事中,黑白分明,因此可輕鬆決定傳媒不應報道警方的資訊。

但在理大事件中,黑白卻不是那麼清楚。至少在社會上,有兩個截然不同的看法。如果你覺得理大中那些是犯罪分子,那麼報道他們的逃生路線並非壞事,甚至是正義之舉。但如果你覺得他們是好人,反而警方才是不合理的一方,報道逃生路線會釀成很壞的後果。所以報與不報,還是取決於誰才是正確的一方,而這還需要大家深入思考,才可能有答案。

文 // 嚴振邦@好青年荼毒室

圖 // Alison Hui@a.h.inkpen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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