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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山修司《奴婢訓》來港演出 鬼才名作直刺荒謬制度

【明報專訊】說要回復正常前,有否想到原本一直變態?1960年代的藝術脫韁馬寺山修司(1935-1983年),牽引當地戲劇及電影新浪潮。作品不諱暴力、性愛、弒母等,直刺人們犬儒虛偽的表皮,獨特美學為國際藝壇驚艷,卻總令主流社會難以啟齒。本港下月將上演大師名作《奴婢訓》,一張張白鬼臉挑釁的不是尺度,而是人心。

明明是電影放映節目,大會堂劇院台上,屏幕影像中3個女子不斷挑釁觀眾,嘲弄般質問人們在此處幹嘛。一個男士從觀眾席彈起來,氣冲冲衝上台,屏幕竟突然裂開,他被女子的影像「扯」入去,繼而脫去其衣物及大肆羞辱他。一陣子後裸身的男子被「扔」出屏幕,落荒逃去。這是寺山修司短片作品《羅拉》(1974年),男子是演出的一部分,多年來均由寺山修司義弟寺山偏陸擔綱,一裸裸了幾十年。

本港下月將會上演寺山修司劇目《奴婢訓》,上周先來個演前熱身,放映其多部電影作品。緊隨「播放」為不設對白的《審判》 (1975年),作品交錯不同荒誕場景,人們各自跟螺絲做對手戲,有裸男背負一顆比人高的大螺絲於郊外覓尋,有女生性感地爭奪螺絲,全片充滿「咚咚咚」的敲打聲。最後台上留着一堵白牆,讓眾人自動前來把螺絲敲上。台下不乏驚訝的觀眾,未從意象中回過神來,「作品」已經完成。事後跟剛好在場的編輯同事聊過,到底螺絲的象徵是什麼?從細節討論良久,難道是父權、欲望、斯德哥爾摩症抑或反社會的基因?

如此前衛之作,曾經在1980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及1999年香港藝術中心上演過,據指當時曾有人看到憤然離場,不知作品何謂。上世紀60年代法國掀起電影新浪潮,德國更早於二戰前的包浩斯學府孕養出破格的劇場及藝術運動。寺山修司汲取此些養分,以自身文化背景糅合成師。如此奇葩生於青森縣,考入大學後卻患病,住院期間寫作詩作短句,於校內活動發表首個戲劇作品,旋即獲得不少獎項。輟學後他投身廣播劇創作,因名氣攀升日本廣播協會很快已請不起他。機緣之下他開始電影創作,更與著名導演篠田正浩合作緊密。至1967年,他首創實驗劇團「天井棧敷」,正式打開劇場與電影雙棲創作之路。

討厭政治?「將革命劇場化」

啊,又是那個「美好的60年代」。1960年日本反安保抗爭,至世界社會各運動風潮,年輕人展示對革命的熱情與錯愕。當時日本創作者不只走上街頭,如東松照明、橫尾忠則、中村宏、石內都等利用藝術向世人宣揚理念,藝術系學生走到社區為市民畫肖像,為的是籌款及介紹運動理念。藝壇被一股強大的創造力包圍。然而,「激進」的寺山修司卻似乎沒有熱中,寺山偏陸表示:「他沒有參加(示威),因為他很討厭政治的東西。他認為需要有精神上的改革,但政治的變化卻不是真實的。他會說去示威的人是豬。」

口講不信示威,他說要「將革命劇場化」。此種革命不是溫婉的,舞台上他把人們種種權力與欲望,有如切腹地翻出腸臟,脫離常態讓觀眾也不安起來。劇團名字由來,有指是因為「天井」代表劇場中離舞台最遠的座位,然而寺山修司相信「山頂位」的觀眾亦能產生共振。

作品「一半靠觀眾完成」

寺山偏陸於高中三年級認識義兄作品,特意去看天井棧敷首作《青森縣的駝背男》,後來更輟學加入劇團,為早期成員之一。難得來港的他表示:「寺山修司常說,其作品只要完成一半,另一半靠觀眾完成。」手法並非合家歡式「一齊來參與吧」等套路,而是從內容積極挑釁觀眾,讓他們也成為表演(或被愚弄)的對象。演員不時塗上白臉及有誇張裝扮,以破除各人的分別,有指此等美學有分啟發日本「視覺系」出現。

口講不愛政治,他卻非常政治化。寺山偏陸表示,天井棧敷正正是挑戰規條:「他最不滿的是,在此個地方不能自由地創作,發表自己的東西。」導演經常觸及小童、少年與成人之間的掙扎,作為向權力的嘲弄,同時亦帶憧憬。其首部電影作品《拋掉書本上街去》(1971年),單單看片名像有點香港當下的寓言書,惟故事其實說一個小子欲逃離殘破不堪的家,卻目睹妹妹受傷害,突顯少年對未來之無力感。《番茄醬皇帝》(1971年份)則講述被毆打的小孩錯手殺了施暴的親人,後來兒童組織隊伍,穿上制服攻擊成人;至代表作《死在田園》(1974年)更涉及欲主動弒母。此種暴力非無因,然而我們都很怕談及問題的根本。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說也不會說的真相,寺山修司會說此是虛偽。

「演劇実験室◉万有引力」巡演經理Nikodem Karolak表示:「寺山修司的美麗在於,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找到他們的意思,無論你身處什麼地區、國家、社會狀况。作品放大制度排斥的東西,或者邊緣人,此件事本來是很易投入的。」

自寺山修司離世,其妻九條今日子認為應該停掉劇團天井棧敷。然而由1960年代加入劇團並創作音樂的J.A. Seazer創立「演劇実験室◉万有引力」,再編寺山修司的劇作及另上演新作,以此延伸其傳奇。今次「万有引力」來港表演的作品《奴婢訓》,本為寺山修司1978年作品,於歐洲巡演至少100次,混合布萊希特式間離手法及激烈視覺元素。劇目改編自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同名諷刺文章,原文向各類僕人提供向主人報復的指南,反映及諷刺18世紀貴族制度。

寺山修司的版本講述在日本東北村落一間大宅,內裏住着一班僕人。他們要爭奪主人位置,一人被推翻後又到另一人當主人,共有13場荒誕及超現實情節。「他們好似不斷在玩遊戲,卻你死我活。例如有場講到一個僕人對着卡帶錄音機說『我才是主人啊』,錄音帶就播出聲音說『我才是主人啊』,最後命令錄音帶回到機內不要惹事!」說罷,寺山偏陸大笑起來。他揮動手腕並發出「批、批、批」的聲音說,「錄音帶」之後更被打屁股。打屁股的情節於寺山修司作品經常出現,罰小孩的方式,用以罰滿口謊言及廢話的成人最佳。僕人最後舉辦一場衣香鬢影的晚餐,為何有點似曾相識。結局也不用多說,此時思緒飄到別的地方,任由自我去完成餘下半部作品。

拔掉螺絲卻無法抹掉痕迹

如果寺山修司仍在並隨行到港,會否仍說他討厭政治?猶記得當天映後座談,影評人與觀眾分享《審判》引起對近日社會的聯想,他們也在建構另一半作品。片中所有人醉心敲螺絲,只有一個穿上軍服的部隊人員憤怒地拔掉每口螺絲。如果螺絲是眾人的欲望,或者邊緣人的吶喊,難怪此個衣著堂皇之權力分子,要急着把他們拔掉。有位觀眾分享得很精彩,說即使那人代表權力,摧毁眾人留下的努力,拔掉後牆上仍留有螺絲痕迹。或者,就像被鋪回路上的磚頭,也像被抹成團團混沌的塗鴉,被抹花卻不會真正抹去。在這個挑釁過程裏,觀眾投入並轉化另一種力量,栽種自己的想像。被問到會否相信劇場真能帶來改變?由年輕演到老的寺山偏陸說:「はい(是)!一個人的創造力,是最快、最強、最能改變到另一個人的。」

■演劇実験室◉万有引力《奴婢訓》

日期:12月13、14日晚上8:15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門票:$180至$480

查詢:2268 7325

備註:日語演出,附中英文字幕;適合15歲或以上觀眾欣賞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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