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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木湖瓦窰村 探秘廢窰

【明報專訊】離開週田村,我們沿狹長的公路一直走,出發到木湖瓦窰村。陣陣急風把話統統吃掉,右邊的雙重鐵絲網將沿路僅餘的風景都篩走,經過好奇心過濾的眼睛把電線桿上並排的綠色裝置都錯看成休歇的小鳥。身旁那道尾指都插不進的鐵網隔開了深圳河,黃泥水滔滔。不知因為邊境守衛森嚴,還是鄰近新屋嶺,路上頻頻有警車駛過。來回走了好一段路,仍未找到村口。

小山坡藏瓦窰

公路的後段,提醒注意修路的路牌都移到了行人路上,行人被迫走到馬路上,在左右壆轉換的迷亂中,差點就錯過進入木湖瓦窰村的入口。入村的路口其實相當寬闊,但尋常得不易辨認。下坡直走,右方兩支大紅旗直插在小小的兒童遊樂場門外,公園外圍拉起了一串鮮艷的國旗,門外停泊的共享單車也被繫上繩索,參與鋪展這一場具有象徵意味的國民教育。

此行訪村,為的就是一睹瓦窰真身。回頭想,村民都很活躍,喜歡在屋外空地走動,我們在村內探索瓦窰的位置,沿途得到幾位指示方向。「咪就係車場後面囉,你哋頭先入來嗰度,垃圾站後面。」一個大叔在山坡上的村屋外遙遙喊話。遇上走出屋外探看狗兒為何吠叫的外籍傭人,沈思問我瓦窰的英文是什麼。翻看手機曾經拍下的路牌,確認官方的英語標示後,我舉頭弱弱的問,「Where is the nga yiu?」對方皺皺眉,似乎聽不懂。

攀坡踏上窰頂

我們走回頭路,經過垃圾站後方的鐵皮屋旁,一座平凡得估計下次來到也不能認出的小山坡引起了沈思和彭玉文的懷疑。他們雖也曾經造訪瓦窰,這次重臨,也始終無法記起它的確實位置。山坡的斜度對徒具時尚外表、鞋底坑紋深度有限的球鞋實在有點太過,他們兩位讓我先在原地待着,一跌一撞地先行探路,差點摔倒。不久,便從上方喊話:「係呢度喇!」枯葉像潤滑劑,為僅十餘步之遙的斜路加深了難度,坡上滿佈的彎曲枯枝也將人的腳纏住,腳踝被蚊子叮得東一包西一包。登上坡頂,卻只見樹叢。兩位向我招手,同時向後退開,「一個人上去好喇」。湊近看見一個圓形的缺口,才知道腳下踏着空心的建築。圓形的排氣孔細小,除非把身子伸出去從正上方俯瞰,不然看不出什麼,從旁窺探的我只能看到內裏一片漆黑。

這算是看過瓦窰了嗎?我邊從坡上踉蹌滑下,心裏邊問自己。下坡後,沈思領頭,帶我們繞過公廁後的小路,說入口好像就在前方。路旁有半身高的草葉堆,他有點狐疑地撥開闖入。腳下有倒下橫臥的海芋攔路,小心翼翼踩在其上,還是舉步維艱。彭玉文笑說,這就是考驗你對香港的歷史文化夠不夠熱心的時候。區區海芋,實在小事,十步左右邊來到洞口。洞口看上去就像電視劇裏孫悟空的花果山一樣被垂下的攀藤遮掩。洞口裏有一個更小的洞,需要彎身進入。

在瓦窰的肚子裏直身,終於明白彭玉文稱它為「哥德式建築」的戲言。瓦窰的「樓底」很高,頂端就是剛才俯身窺看的窰口,窰口為漆黑的四周灑下一道聖潔的光束,磚牆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瓦窰的空間不大,一眼便看盡,還沒來得及好好沉浸在寧靜之中,突然有什麼從頭頂掠過,上方有拍翼聲。彭玉文提醒,「我哋騷擾咗佢地好耐喇,走喇要,佢哋好唔開心」。

走出洞外,彭玉文方說,剛才飛過的是果蝠,就是蝙蝠俠的那一種,問我聽不聽得見牠們的叫聲。「好少聽到蝙蝠咁叫的。這樣叫,就是在警告我哋不要再走近了,可能佢哋湊緊BB。我早你少少入去,佢哋其實已經忍了我半分鐘嘛。」

文、圖//潘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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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故:出產磚瓦 外銷深圳

位打鼓嶺木湖村之北,不屬於新界原有鄉村。光緒末年(二十世紀初) 原居廣東惠陽的江氏,遷到這裏,建窰燒磚瓦,為了避免與坪洋村的瓦窰下混淆,所以稱木湖瓦窰,但在一九五七年的軍用地圖中,則稱Muk Wu Chuen Yiu(木湖磚窰)。

在二十世紀初,由於廣九鐵路和深圳墟的發展,需要大量磚瓦,除了在羅湖建立磚廠外,木湖瓦窰也配合生產,但是其建築年份沒有資料。據說村內一度有五座磚瓦窰,工人過百,生產建築用的青磚、紅磚及瓦,將產品用木船從木湖村經深圳河運到元朗墟及深圳鄉村。磚瓦窰在什麼時代停產,沒有統一說法。現時只保存了三座磚瓦窰,其中一座保存良好,仍可見拱頂上的圓孔口,據魯道夫所著的《手藝中國》所載,這圓孔是燒磚瓦後通風冷卻用。

本土史學者黃佩佳1938年在《香港新界百詠》的〈羅湖〉,便記有:

華夷分限到羅湖,野渡煙迴仄徑迂;但見磚窰凌漢立,滄桑奚忍認輿圖!

在新界大陸之極北,當深圳、鳳水兩河之匯。沿河小邱峙立。側有大路,東北行,經逕頭、打鼓嶺、逕肚、逕口而達沙頭角,凡七英里。渡河即屬寶安縣,亦稱羅湖,村居在焉。英屬僅有羅湖磚窰一所,煙突高廿餘丈,經營十餘年,今已停辦。直達廣州之公路,即經其側。南去上水,一英里耳。

村內仍有一座拖樓式炮樓的碉堡式屋宇,二十世紀初由江氏家族建立,以青磚砌成,中間以木板相隔,地下一層有葫蘆形槍孔,四面外牆有條式槍孔,保衛森嚴。

文//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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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圈:被遺忘的香港諸窰

對窰之認識,始於一九七○年代讀《明報》衛斯理連載小說《木炭》,故事沒明寫窰頂是圓拱形的,但情節提到很多人輕易走上去,就像我們輕易走上木湖瓦窰圓拱頂一樣。故事說兒子為了拯救父親魂魄藏身的木頭,不顧吉時必須點火的炭幫規矩,躍下拱頂排氣孔。木湖瓦窰排氣孔就在眼前,被榕根圍繞。我沒有躍下去跟主角一樣斷腳,被木頭壓住,被活活燒死,而是走回地面,鑽生火口入窰室。我的魂魄沒有像主角一樣進入木炭之中,而是見到果蝠拍翅繞飛,發逐客令,只好歉疚退出,否則可以更細緻想像主角當日遭遇。

倪匡描述製炭過程附以科學解說,但細節可以商榷,例如他說生火口有四個及只用四日四夜燒成,資料卻顯示只有一生火口及要燒一個月;排氣孔在生火後第十六天用濕土封實而不是故事說未點火已封實;點火後不會像故事即時產生高溫把闖入者燒死燒傷;炭窰木條擺滿窰室至頂,沒有空間讓主角跌下,更不可能知道哪一根是有靈之木而抽出。無論如何,《木炭》仍然是最吸引我的衛斯理故事。

木湖瓦窰結構在台灣稱「龜仔窰」,窰頂鋪滿瓦煲、瓦爐、瓦片廢品,按顏色看,原料很可能是黃泥,不遠的羅湖有磚窰,似也用為原料。在被官方標名老鼠嶺的黃皮嶺西坡,有大片挖掘出來之坑谷及水池遺蹟,有泥道供車行駛,看來是瓦窰磚窰生產鏈一環。此處本有溪流,今已遭破壞而成劣地。

屯門陶窰 大埔碗窰 西貢灰窰

一九四○年代屯門沿山坡而建的龍窰是陶窰,生產骨殖甕、酒樽及陶碟等。大埔碗窰山頭有純淨高嶺土,可燒更高級的青花瓷,早在十四世紀經營,客籍馬氏清康熙南遷大埔收購後,發展出礦坑、水碓作坊、碾磨作坊、淘洗池及龍窰規模。

灰窰最常見,生產石灰,作建築或肥料用。相對而言建築細小,燒製過程簡單,只見於海濱,因以海貝珊瑚為原料,位於西貢諸灰窰已列古蹟,但鹿頸南涌則未有,在食店旁一座更已被損。

香樂思記錄由灰窰下(今沙角村)通至沙田坳山徑途中地下有一窰,因為不近海濱而斷定為炭窰,該地樹林早已消失,香氏暗示那是極古遠遺蹟。大抵香港寒冷日子少,農村對炭需求低,有柴薪便足,所以炭窰罕見,以致出現以灰窰下代替炭窰下地名。

文創概念活化老窰

港人對香港諸窰沒認識,缺興趣,不投入,諸窰欠資源護理,結局全部走向衰敗。反觀高雄一九一八年設立的三和瓦窰,現由第五代人經營,保有三座少見的龜仔窰,近年向許多古蹟廟宇修復供應所需磚瓦,又以文創概念推廣磚瓦美學,轉型休閒教育方向,設揑製磚瓦工作坊及售賣或逗趣或優美擺設,窰場得以復興。當大家注意到一九八○年代《追龍》中東方城市魂飛魄散走向衰敗的故事原來是預言,而心有戚戚然,重讀一九八○年代《木炭》中兒子為了拯救父輩魂魄,冒險犯難終得超脫,會獲得救贖。這是《木炭》最吸引我之處。

文//彭玉文

【Ways of Ruralist Seeing(3)】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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