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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達人電影導演戴丹兄弟 電影完了 角色仍生活下去

【明報專訊】比利時著名導演——戴丹兄弟(Jean-Pierre Dardenne, Luc Dardenne),應「Festival de Cannes Film Week」邀請第一次來香港,出席影展開幕禮、新片《少年阿默》(Young Ahmed)的宣傳,並主持大師班。

首度訪港,活動卻幾乎因為香港局勢取消。十一月十二日周二下午,我們有幸與導演兄弟面對面。提起香港的反政府示威,他們感到好奇,還有點想親眼見識。當時我們仍不知道,在尖沙嘴K11 ARTUS頂樓這頭,窗明几淨,飽覽維港無敵海景;那邊廂的中文大學,正開始被催淚彈瘋狂攻擊。

戴丹兄弟的作品,最關心孤苦無依的少年人,立場清晰不已。給他們選擇,同樣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他們馳名於世的手搖攝影長鏡頭,從頭到尾緊貼戲裏主人翁,形影不離。若有機會,以他們的目光去看當下的香港;不知哪個被遺棄少年人的身影,最吸引他們?

廿三年前一次轉變

問:你們所有電影都是一起導演的,兩個人有明確的分工麼?

答:我們一起工作已有四十年。第一次促成我們合作的,是劇場老師Armand Gatti,他年前離世了(按:二○一七年四月,享年九十三歲)。之後,我們拍了很多紀錄片。我們幾乎所有事情都是一起做的——除了劇本。劇本由Luc負責編寫。

問:看過你們電影後,會發現一九九六年的《一諾千金》(The Promise),與在那齣電影四年前的《我想你》(Thinking of You)風格非常不同。四年之間,產生了什麼變化?

答:我們拍《我想你》時,並不知道自己想拍什麼。我們有點迷失,連攝影機都不知放在哪裏,該片是次失敗的經驗。後來,我們決定要拍自己想拍的戲(《一諾千金》)。這次不用複雜的器材,只用手持攝影。當時來跟我們合作的,大都不是電影專業的朋友,反而拍到我們渴望的東西。

問:《一諾千金》同時是你們的里程碑,此後的電影全部依照這方向。

答:我們最希望做到的是,觀眾在看戲時,戲裏的角色活生生的存在。即使電影完結,角色仍會生活下去,繼續在觀眾心裏。

問:《一諾千金》前,你們的電影人工味較重;《一諾》後,完全走寫實主義路線,這延續到往後每一部電影。寫實為何如此重要?

答:不是我們刻意去選擇,不像在餐廳看着餐牌,可以隨便點菜。「我們」本來就是如此,這是最適合我們拍片的方法。我們一手一腳去做,很在意的拍。《一諾》後,不斷有其他故事浮現在我們眼前,我們於是順着繼續做。

問:你們的電影有職業及非職業演員,兩者在合作上有什麼分別?

答:是有分別的。儘管對我們來說,兩者沒大分別。一個非職業演員,像《他人之子》(The Son)的小孩,我們要教他投入角色,要他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的生活,像在鏡頭跟前赤裸。不過對職業演員,我們也希望他們是張白紙,忘記演戲技巧、代入角色。這方面,兩者算是一致的。無論職業或非職業演員,都想他們重生。先是赤裸,再把一件件「衣服」穿上,進入角色。

問:可以再談談如何指導小孩演出麼?如何與他們溝通,達到希望的效果?

答:我們要跟他們相處一至個半月,天天見面,一起吃飯。其間叫他們試服裝,教他們演。好像《單車男孩》(The Kid with a Bike),小男孩在打架時咬人,小演員最初不想咬,他愛乾淨,怕對方的汗味。我們慢慢叫他代入角色,對他說,你不是自己,而是那男孩。他是小孩,不能逼,我們要慢慢輔導。

有血有肉的孤獨人物

問:你們電影的角色,十分有血有肉、令人同情。一般是如何開始編寫的?

答:我們影片的主角,總是孤單一人,比如《露瑟坦》(Rosetta)。Rosetta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太懂得如何與別人溝通。我們想寫她如何走出自己的框框,遇到少年從而令她改變。有血有肉的人物,很自然就出來了。

問:在構想角色時,有現實基礎麼?比如《他人之子》內的演員Olivier Gourmet(兄弟導演的御用演員),他在戲裏是個木匠。看資料得知,原來他的祖父是木匠。

答:是。我們要描寫的人,也許在現實生活已存在。《他人》是木匠的故事。《羅娜的沉默》(Lorna's Silence)牽涉的「假結婚」,現實也存在。我們是想讓觀眾思考,這樣假結婚對不對呢?同一戲裏面的癮君子,我們亦見過,當然在電影裏的情節有改動。

問:你們的電影經常觸及「道德兩難」,極引人入勝。角色本來善良,卻因為環境迫使而要傷害他人。在創作角色時,你們如何拿揑對與錯?

答:就是,要殺,還是不殺。《露瑟坦》的Rosetta想在小食店打工,她是個移民。她去不去救人,去不去打工,都是兩難。在《單車男孩》,男孩問女人說:為何叫我來你家?她說:我不知道啊。其實她是知道的,她潛意識想要救男孩。我們本可以想像出更多理由,如女人曾經失去小孩,或說她不育;但我們沒有,令一切來得更自然。有一幕她突然抱着男孩、替他買單車,他們的關係在那刻開始,不需任何解釋。

問:好像你們近年的三部作品,由《單車男孩》開始,到《公投飯票》(Two Days, One Night)及《無名女孩》(The Unknown Girl),角色的同情心愈來愈強烈,他們想做一些事,去幫助、救贖別人。

答:是的,幾個角色都想去救贖別人。同時有點想諷刺現今社會,每個人都希望自己過得很舒適,有人需要幫忙時也不願伸出援手,怕幫上忙後,自己有所缺失。我們想要說的是,世界上另一些人不是那麼自私的。

千錘百煉找出節奏

問:你們的電影全部都是長鏡頭,一般來說每個鏡頭拍多少take?

答:看情况而定。通常在十至四十take之間。《公投飯票》一個鏡頭,我們拍了八十二take!

問:對了,讀過另一篇訪問,你們說拍《公投飯票》前,排戲排得非常緊密。

答:從《一諾千金》開始,我們用錄像綵排。所有場面都排,用錄像攝影機拍着一切動態,直至找到對的節奏為止。而在綵排之前,我倆會先用攝影機去找場景,決定該拍什麼、不拍什麼,這階段由我們自己充當演員。

問:一般來說,你們編劇的時間多久?前期製作、拍攝到後製完成又是多少時間?劇本在拍攝中途會改寫麼?

答:一年時間寫劇本,之後的所有工序也是一年,一共約兩年。在劇本正式定稿後才選角。到綵排時,會修改一些對白。

問:你們給演員多大自由度呢?你們的電影有不少走位,調度有時很複雜。演員可以隨意發揮麼?

答:我們盡量用鏡頭去遷就,不想給他們太多掣肘。不會硬性規定,要演員從這裏走到那,如何如何。若他們覺得舒服而走到另一邊,我們會順着他。當然,劇本、對白一定要跟從,不可隨便亂改。若對白太長,或有些東西想改,也得傾談過才行。所以每次一定要排演,過程中發現任何不對,即時修改。漸漸,影片的節奏便出來,知道往後如何拍下去。又或是,一路找節奏時,有不同版本,我們會嘗試比較。然而,關鍵仍是劇本。

問:所以你們拍很多take,每個take之間不斷有調整。

答:是。可能覺得對白與對白之間,應多些停頓,長些、短些,要一直試,找到最好的。不可能一take搞掂。這些年來只有一次例外:《單車男孩》最後一幕,少年去捉男孩那場戲,一take OK。

問:想了解一下你們現場的拍攝陣容?既要捕捉角色私密的狀態,是小型的工作隊伍麼?另外,你們傾向用自然光?

答:整套片的工作人員,約四十人左右,算中型規模。在拍片現場,則有十至十二人。不過要看看當天拍什麼,有時封路拍攝,就需要多些人手。太多工作人員的話,又要給他們吃飯……不會故意去弄燈光,最好是自然光,陽光射進來是怎樣就怎樣,要最平常的光線。

一切源自觀察及專注

問:你們的影片寫實,美術的元素很低調但用得極好,比如角色常著上身的紅色。

答:對,在《一諾千金》、《露瑟坦》及《單車男孩》都有。顏色令人物更突出,在《露瑟坦》,環境有大量的綠色,屬於大自然的,或調子較灰暗,紅色於是特別搶眼。另外,紅色也可代表愛情、血。

問:你們若有機會見到年輕電影人、電影學院的學生,有什麼建議給他們?

Jean-Pierre答:這句話不是我們說的,是意大利導演Nanni Moretti的話。其實也不是Moretti說的,他引劇作家Eduardo De Filippo的話:「沉迷風格只會導致死亡,關心生命方能找到風格。」(「Chi cerca lo stile trova la morte, chi cerca la vita trova lo stile.」)不要只在景框中尋找作風,要走出框框,看別人、看生命。在Youtube上,有無數令人花多眼亂的東西,有MV,或時裝秀。但對我來說,拍一隻螞蟻走路,更有趣。

Luc此時說:將是你的下一齣片?(我們哈哈大笑)

問:這都是來自對事物的觀察、專注。

答:在選角時,我們請面試的人坐着五分鐘,可以說話,也可以什麼都不做。我們以鏡頭對着他,就知道他究竟合不合適。

問:只需五分鐘?

答:有時五分鐘都不用。拍《他人之子》選角,我們叫來試鏡的小孩扮睡覺,有個竟真的睡着了,叫極都沒反應,我們立即決定選他。

訪問 // 陳力行、家明

整理 // 家明

圖 // 馮凱鍵、網上圖片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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