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封面

下一篇
上一篇

星期日現場:三個救催淚煙的少年

【明報專訊】《鏗鏘集》8月開始在網上徵集懷疑受催淚煙影響而有病徵的個案,總共有27人拿着醫生紙、藥物或相片來到我們鏡頭前,逐一講解他們的病徵。他們有些是街坊路人,有些是示威者,每個人也冒着不同程度的風險接受訪問。他們大多怒氣未消,甚至皮膚的紅疹都未散,又或者每日仍然肚痛腹瀉,晚上狂咳不能安睡。他們出來是想透過人證物證,指出催淚煙對健康的禍害遠比警方說「症狀維持10至20分鐘」嚴重。

這27人加醫生專家合起來的訪問抄本(transcript)近100頁,沉甸甸,感覺像承載了很多人託付,無奈我這記者能力有限,節目時間亦有限,抱歉部分受訪者連一格畫面、一句聲音也出不到。我唯有在這篇採訪手記,寫下3名「煙帽隊」的故事,讓你們在文字上為是與非、黑與白作證。

總共有45人響應《鏗鏘集》的網上徵集,提供他們接觸催淚煙後患病的情况,當中27人願意接受錄影訪問。我們根據毒理科及呼吸道科醫生的分析,把27人分為四大病徵,包括皮膚紅疹起水疱、呼吸道支氣管炎持續咳、眼發紅視力模糊,以及腹瀉嘔吐。留意有黃大仙下邨16樓居民哮喘翻發,有2樓居民患上支氣管炎,而他們也不是示威者,甚至無去過示威現場。報道並訪問了化學工程師,在多區採集超過200個樣本,研究催淚煙在社區的殘留情况。兩項調查結果,連同8.31太子站警民衝突報道,將於明天(9日)的《鏗鏘集》播出。由於節目時間所限,這篇採訪手記希望補充一些受訪者的故事,以及對過期和山埃問題提供一些資料。

在27名出現病徵的個案中,有3人是前線「煙帽隊」,即是不斷衝向催淚彈,用煲蓋熄、用水淋熄煙霧的人。他們有兩個出現化學灼傷的情况,主要是頸和膊頭位置起水疱,有一個全身生風癩,輕微的濕疹變嚴重,傷口持續出水流膿。皮膚問題外,有一個胸肺抽痛,有一個出現哮喘徵狀,不敢求醫,自己去藥房買氣管擴張藥服用。他們也是曾走到最危險的前線,有兩個更曾經被催淚彈擊中,身上還留有紅印。

煙帽隊的故事

其中一名滅煙少年是大學學生,讀文科,身形瘦削,文質彬彬,他一旦被捕,就可能被控暴動罪。他在炎熱天氣下,穿上黑色長衛衣、戴上帽受訪,其間要拉開上衣,拍攝身上被催淚彈擊中的紅印,他禮貌地說:「請不要拍到我的癦,警察會用癦來認人。」脫衣時我見他熱得全身冒汗,裏面的衣服濕透,難以想像他的濕疹和風癩會如何發作。

為何你要做煙帽隊?他說:「因為我唔係大大隻隻可以擋住啲人,所以想做啲實際嘢,保護身邊一兩個人都好。警方催淚煙策略係放喺人群中間,甚至後面,成條街都煙霧瀰漫,基本上你唔會睇到條路點走,睇唔到前面,甚至你隔離有咩人,所以你要清番催淚煙,確保身邊人有清晰視野或者正常路線可以走。每一次放催淚煙,都醞釀一個人踩人嘅慘劇。」

他說7.28當天淋熄了大約三四十枚催淚彈,當時全身有汗的地方也會「乸」,之後便免疫系統出事,全身生風癩。8月5日在北角,他又被大約10米外發射的催淚彈擊中腹部,當時痛得走不動,由其他人抬走,而他說最辛苦是雙眼:「有啲似辣椒油滴落眼嘅感覺,因為泳鏡唔知邊個位漏氣,攻咗好多催淚煙,洗咗半個鐘眼都仲覺得好痛,開唔番隻眼,就算開得番嗰半日嘅視野都有啲模糊。」

「無得返轉頭。𠵱家有四百幾個人拉咗(受訪時8月初),我眼見每次落場有經驗嘅人愈來愈少,後面被迫上前,大家都好慌張好驚。我希望喺催淚彈『放題』底下,自己救多幾粒,大家就食少幾粒,無咁辛苦。」

另一個滅煙的,竟然是個美女。高瘦、瓜子面、水汪汪大眼睛,脫下黑衣換上西裝便是大台的美女主播(恕我膚淺)。她頸有化學灼傷的水疱,右肩曾被催淚彈擊中,她說撞擊那一刻不太痛,反而傷口之後脫皮,異常刺痛。她說:「有人話我哋傻,有人話我哋搞事。我覺得點都好,一開始唔衝擊立法會,我哋唔衝擊,條例一早過咗。你一定要有一班咁嘅人喺度,先可以去抗爭,好似(20)14年咁,成班人坐喺度,真係坐到最尾運動變咗質。所以我覺得,我自己讀唔成書,無咩前途,老實講,我同屋企人關係都唔好,我會覺得如果我自己屋企,我都無辦法企出來守護,我就真係咩嘢都無。」

「你話我哋係示威者,(催淚彈)射落我哋防線又好,射落我哋人群,咁你話我哋抵死又好,點都好,咁我自己認命囉,自己硬食,無辦法。但問題係,有好多位唔使射,深水埗燒街衣,我哋退晒,冇晒人,一個人都冇,睇直播你又係咁射,點解啫?成件事唔合理。」

我說煙帽隊的故事,並非要英雄化他們的行為,我甚至認同,比起橡膠子彈布袋彈,催淚煙是警方使用的最低武力。但這27人在干犯非法集結和暴動罪的風險下面對鏡頭,就是希望以人證物證指出催淚煙的禍害,以及警方不恰當使用催淚煙的情况,例如催淚彈殼寫明不能射人,例如不應該使用過期催淚彈。

過期催淚煙釋放山埃?

很多受訪者也以為自己的病徵是因為過期催淚煙引起,他們也會用過期牛奶過期麵包來形容,有人更擔心過期催淚煙會釋放致命山埃,不過實情並非如此。我們訪問了兩名醫生,一位是中文大學呼吸系統科講座教授許樹昌,一位是毒理科專家劉啟基。他們兩人也認為正常、無過期的催淚煙,只要濃度高,或者接觸時間長,又或者病人本身是濕疹或哮喘患者,也會有上述嚴重的四大病徵,甚至有醫學文獻記錄過嚴重的咳血個案,或維持一兩年的呼吸道疾病。

許樹昌醫生說,委內瑞拉有一名學者曾提出過期催淚彈會釋放山埃,但那名學者只在記者訪問中提出,並無作醫學研究,所以他無法確認。他說反而有醫學研究指出,在攝氏二百幾三百度的高溫下,催淚煙的化學物CS有可能釋放山埃,所以示威者投擲汽油彈是非常危險。

劉啟基醫生也說找不到過期催淚彈的研究,但催淚彈本身有加熱裝置,所以有可能釋放微量山埃。他說網上有一條片段,見有人用碟蓋着催淚彈,再用一部儀器量度山埃濃度,顯示8.6的讀數。我們翻查廠商資料,發現儀器應為美國GasAlert Extreme的Single Gas Detector。劉啟基解釋,如果現場量度到8.6ppm濃度的山埃,屬於微量,就好像某些食物如杏仁、蘋果核,或者香煙,也含微量山埃,未足以影響神經系統或心肺功能,但如果達500ppm就有可能致命。

香港警方使用的催淚彈主要是美國NonLethal Technologies生產。翻查憲報和網上資料,警方在2000至2005年間,透過香港一間公司Rickish Investments Ltd購買催淚彈,而這間公司的註冊地址是西貢一個住宅。我們就過期催淚彈和山埃問題,分別聯絡過美國和本地公司,但未獲回覆。

這次催淚彈報道,受訪者近100頁的抄本,沉甸甸。我把抄本翻來覆去地看,劃完又劃,有時又再重聽訪問片段,心情很沉重。我懷疑自己無能力好好報道錯綜複雜的時局,我亦感到非常抱歉,未能一一報道你們的心聲。記得有一名受訪者拿着細心寫好的字條讀,說着說着便哭:「催淚煙一定係傷害人,但不會比對香港人的感情傷害更深。警察哥哥,大家都是同一個屋企,是香港人,好希望大家不要再傷害大家。」

文//鄭思思.《鏗鏘集》編導

編輯//馮少榮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