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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現場:就算我們輸了,我們都贏了

【明報專訊】其實我在這場運動中,深深的受了傷;情况大抵跟很多香港人相似,憤怒去到頂點然後就麻木了,傷痛去到盡頭然後我哭不出來。

在充滿仇恨的防線邊緣,有好幾次我突然出竅,驚覺眼前原來只得三種宿命:你要不是殺紅了眼的防暴警察、要不是注定送頭的示威者,要不就是無能為力的記者,硬生生地見證悲劇的上演。我們的情緒已被餵得飽和,但城市街角、屋苑地鐵,卻依然每日持續釋放恐怖和不義。

「我多麼想哭,但沒有眼淚。This is a feeling of ……」我花多了幾秒鐘,才想起這個英文字,於是開口續說:「despair」。

A眉頭緊鎖,定睛的望着我,那對會說英語的黑色眼珠,別有一種衷情。

我卻不爭氣地聲音哽咽,剛剛還說哭不出來,轉眼已經淚盈於睫。

來自戰地的記者

Adam來自美國洛杉磯,跟香港之間的時差,是15小時。此前我們的聯絡都是有一搭沒一搭,我說話的時候他offline,他online的時候我不想搭話。直到起飛前一日,他才落實行程;也是在他的飛行途中,我始知道8‧31遊行的不反對通知書落了空。

他是美國電視台記者,專門拍攝較深入的新聞節目。8‧31當日早晨抵港,幾小時後,我到他下榻的酒店見面。A的whatsapp沒有頭像,我對其長相毫無頭緒,倒是他有一個亞洲人姓氏,因此當我的手機鈴聲大作,遠遠又看見一個黑髮壯碩的男人,拿着手機四處張望時,我就小跑過去,站在他面前打招呼。A放下手機,笑出了一種加州陽光:「Hi, I'm Adam.」我卻只能回應一個港式的黯淡笑容:「I'm Jacqueline.」他隨即起疑:「對不起,你不是mei?meichi?」這才醒起他之前一直按着我電郵帳戶的名字,叫我mei,我便笑道:「不要緊,兩個都是我來的。」

Adam有着一身小麥色的皮膚,身形壯碩,我們在電梯中談論8‧31的訪問日程時,有位外籍人士搭訕:「你是XXX嗎?你也來香港了?」A尷尬否認,那男人鍥而不捨:「你不是ABC電視台記者嗎?」A再搖搖頭,接着那男人叫了出來:「對不起,我記錯了名字,但我知道你是誰。我有看你的新聞節目的,你也來香港了!」那男人按住電梯的開門掣,死都要把那句話說完才出𨋢。

我看着Adam,自己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衝口而出:「你很有名的嗎?」他但笑不語。走入他的房間,兩個攝影師正在準備器材,他倆是在本地聘請的freelancer,我們三人用廣東話互相介紹後,攝影師D跟我說了一句:「他是名記者來的,你有沒有google他?」我追問:「有幾名?」D答:「戰地記者,有自己的節目。」「嘩……」我暗忖,自己着實淺薄,沒見過大蛇屙尿。

我不敢說的兩個字

如果香港只是一幅牆紙,那實在美麗極了。我靠在酒店套房的玻璃窗旁邊,看見中信大廈、警政大樓牆身交錯的折射,環抱在後是平靜的維港海岸,那種高貴真可誤人。Adam拉着我急於知道香港的處境,他一口氣把以下的話說完,一邊講還顯得非常雀躍:「我今早讀了《紐約時報》一個香港抗爭者的文章,她說自己星期一至五上班,周六日就帶上防具遊行。有一次她擱在家的黃色頭盔給一個上門維修的工人看見,那師傅立即就明白她是抗爭者了!噢,這個故事太好了,我也想找同類的case!」

我張開嘴巴,又合攏起來,腦海快速搜畫,有感他正在說的人,不就是我每日都碰見的他和她嗎?「我們就是這樣啊。很多人都有一套防具,平日上班大家都很沉默,傾向不表露政見,照樣吃喝。夜晚10點便伸出頭在窗邊嗌:光復香港,聽到有回話,就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周五六日戴豬嘴上街,身邊的人很陌生,但只要你出了少少狀况,你會知道黑衣為記,你會知道他們不會丟下你,會上前幫忙。」

Adam一連串的問道:「你不作採訪時也會上街嗎?那種信任何來?你們如何相認?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何能夠建立出如此一致的目標?你們明明欠缺信任,深恐中國監控、深懼白色恐怖,為何又能出現信任?一切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這是多麼複雜的故事,我毫無章法、思緒混亂的把幾個月來的胸臆,用彆扭的英語直抒。他再追問:「你們想要什麼?」我的眼睛立即就濕潤了,有兩個字原來我一直逃避,我說不出口,因為連我也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此高尚,不自由毋寧死這些老套的瞎話,是真的會出自香港人的口中嗎?但他不放過我,他第三次問道:「你們是為了什麼?」我賭氣的說:「就是民主和自由啊,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白嗎?香港向來是多麼……和平的地方。香港人向來是多麼的……冷漠,但這件事發生的確就發生在我們身上,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難說清。」我有一點撒賴地說。Adam連連點頭:「就是啊!我來過香港幾次,香港明明不是這樣的,所以我在電視看到的種種,只覺得,太難以置信了,我弄不明白。」

「我多麼想哭,但沒有眼淚。This is a feeling of ……」我花多了幾秒鐘,才想起這個英文字,於是開口續說:「despair」。Adam眉頭緊鎖,定睛的望着我,那對會說英語的黑色眼珠,別有一種衷情。我卻不爭氣地聲音哽咽,剛剛還說哭不出來,轉眼已經淚盈於睫。

過了半晌,他正色地道:「我可以邀請你做我的訪問對象嗎?」

香港是有點危險了

兩點鐘,我預約了一些「衝衝子」讓他做訪問。是的,所有外媒都離不開訪問前線少年的心聲。Adam問道:「我們要怎樣走去?我要先通知bodyguard。」我失態的瞪大眼睛,不中不英的叫道:「Huh(吓)?」

他一臉尷尬:「是電視台安排的,美國方面要這樣做……」我問:「你連戰地都跑過,香港採訪示威真有這樣危險?」他說:「在美國人眼中,香港是有點危險了。上星期另一美國電視台記者在港採訪,也聘了保鑣。」

看見了英籍大漢保鑣,我跟他比了一比手瓜,他打趣說:「你知道香港警察裏有個英籍軍官嗎?」我問:「你跟他不是相識吧?」他立即否認:「不,我以前是服務英國軍隊的。」好吧,那我安心了。

沒有做錯事的男生

8‧31的反對通知書雖然發了下來,但軒尼詩道和金鐘道,一早已擠了滿滿的黑衣人,沒有大台,沒有指揮,大家隨心游走。這個仍在念中學的「衝衝子」,脫下面罩實在一臉稚氣,Adam喃喃地道:「他看起來要比這個年齡更小啊。」這個連頭巾也沒有的男生,只帶一個綠色手術口罩,就說可以接受訪問。我苦口婆心的跟眼前幾個細路說:「美國電視也有可能回流香港,你們怎能這麼大意?面巾、黑超、cap帽上鏡,缺一不可,手表頸鏈什麼,全部先脫下來。」

男生說:「我不怕,我沒有做錯事。」

我啞口無言,走到運動舖買了頭巾,叫他們好好戴上,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Adam想請男生用英語受訪,他說:「sure, no problem.」兩架攝影機就開始拍攝。問題都是大同小異,男生說的英語帶點港式,但聽起來肯定沒丟香港的架。只是美國人問道:「五大訴求究竟是什麼?」男生快人快語的說:「忘了。」那一刻,美國人向我投來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但我卻笑了出來。

事後,Adam說:「他說不出來那五點,唉。」我好像講佛偈一樣向他解釋:「老實說,你一下子要我說出哪五項,我都答不上來。但那其實真是刻在心上的,好像Chinese Kung Fu,口訣忘了,但心照呀!」我不確定他是否明白,但我相信,香港人一定明白,反正就是不會因此而割席啦。

終於我們在夏愨道看到了藍水水炮車、聞過了密集的催淚彈,見過幾萬人或者有幾十萬人,漫無目的走在街上和平發聲,美國人拍了很多鏡頭,保鑣的工作一點不是苦差。中途下起大雨,有個黑衣示威者把雨傘打開,一路追住美國記者要替他擋雨,而自己卻濕透,他叫記者加油,換來Adam一臉驚詫。在地鐵站裏,已關門的7-11門外突然起哄,圍上來幾十個黑衣人,一二三大家打開雨傘遮擋,Adam緊張追問:「發生什麼事?」我閒閒的說:「沒什麼,只是保護同伴。」他把臉湊過去,驚見很多人正互相幫忙,用鹽水洗眼,而重重的雨傘則把所有樣貌好好遮擋,Adam立即就請攝影師roll機,在鏡頭前解說狀况。想不到他為此紅了眼睛,跟我說道:「我開始明白你今午說的信任了。」信亦不信時,不信亦信,唉,香港是本不容易讀懂的書。

借來的自由夠期歸還

有一幕是這樣的,僅我跟大漢保鑣兩個人,在夜晚的金鐘,走向中環。我問他道:「為什麼10年前,你會從英國來港定居?」他想也不想就答:「因為香港跟英國一樣嘛!」我不解:「你不懂說廣東話,單單語言已經行不通了吧?」他接着說:「不懂廣東話,但我明你們的港式英語啊,說得不錯了。」

我追問:「不,香港和英國到底還是很不一樣吧?」他再次衝口而出:「你們的議會、制度、法律、右軚車,明明就是英國來的。當日我來港定居,就覺得一樣,香港就是英國製造出來的地方。」那時剛經過匯豐銀行的獅子像,電光火石之間,我突然明白過來,一種深沉的悲哀來襲,「香港是你們英國製造的,所以夠期的時候,我們就要把一切都歸還?包括法治、包括制度,包括一切承襲你們的東西,還有我們本來正享有的自由?」

保鑣沒有答話,他正陶醉在微熱的晚風中,當然他也不在乎我的覺悟,反正歷代的英國人確實經歷過無數次戰爭,去為他們的自由他們的民主,還有他們的體制拚過命流過血。只是我曾經以為,佔用的東西經過50年、100年、150年的洗禮,就可以逆權侵佔了。

我的眼睛又不爭氣的濕潤了,保鑣冷不防的說:「你不是覺得你們會贏吧?」我抿着嘴巴,不想再說話了。臨分別前,我問道:「去到哪一天,你會返回英國?」他答:「香港變成中國的時候。」我眼神空洞的點點頭,穿過皇后像廣場,他用一種英式「外交」說道:「我以前覺得香港的年輕人真的不行,無目標、無方向,好似少爺兵。倒是今次之後,一個個變得那麼意志堅定,噢,真的,我感動了。」我回了一句說給自己聽的話:「就算我們輸了,我們都贏了。」

文、圖//鄭美姿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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