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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劉綺華:思考自己,表達自己,書寫自己

【明報專訊】劉綺華於大學時期開始寫詩,詩作不時見於《秋螢》、《字花》、《大頭菜》等文藝刊物。寫到中段卻無以為繼,前輩關夢南便建議她不妨試寫小說,或能開啟生命另一道門,那時她尚未有這個念頭。畢業後,她在出版社任職編輯,一心希望能在這個崗位上圓夢,以文字來表達自己,卻發現不適合自己,工作五年毅然辭職。

那一年,她的人生頓失方向,唯有還原基本步,像個小孩一樣,什麼都嘗試。她學彈琴,又打算開婚紗店,但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如此渾噩地過了一年,在迷惘中我忽然又想起了關生那句話。」往後,她每天到圖書館自修室,學習寫小說,翻閱許多台灣文學獎的得獎作品,並一邊拿着評審紀錄來研究寫小說的技巧,認真地用熒光筆劃上重點,了解到分鏡、插序等不同寫作手法。掌握基本功後,她重拾紙筆,開始寫小說。

二○一六年,劉綺華憑着《鯊魚》獲得了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別的冠軍。

以人物探討社會議題

「《鯊魚》是寫我爸爸的,我常常很好奇像他這樣的藍絲,為什麼會那麼支持政府。故事主角是一位老人家,有一個反叛的兒子。我寫的時候好開心,像演戲一樣,代入了老人的生活,別人讀起來應該猜不到作者是女性吧。」她說時嘴角上揚。

小說以老年男人為敘事視角,探討由大陸逃難到港的老一輩香港人以及年輕一代的價值觀落差。書中不乏兩代人針鋒相對的畫面:

「你嘈到我完全瞓唔到。年紀大真係一啲道德觀念都冇,由小到大逼我做呢樣做嗰樣,完全唔尊重人哋嘅意願!」是阿積的聲音。他沒有開門,在房間裏大喊。

……

「有道德就賺錢畀我睇吓,唔好依賴我。」

「道德唔係用錢嚟衡量。你眼裏只有錢,世界仲有好多嘢。」阿積還是不出來。

「出嚟做嘢就有毛有翼啦。我冇錢點養大你,我養大你幾辛苦,好幾次整斷隻手。你只係坐享其成,冇我有你哋咩?」

「賺錢唔一定啱。你以為賺錢係大晒,你對阿媽唔好,又成日逼我。」

「有本事搬出去住囉。我唔會留你。」我轉向死婆大吼:「好心你教好個仔啦,似足你一樣。」

我喊得喉嚨痛。阿積在房間裏安靜下來,死婆也沒再說什麼,繼續打毛線,不理會我。

——節錄自《鯊魚》

「我的小說通常有一個鮮明的人物,我喜歡用人物來探討內在的矛盾。寫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太多,看了評語才知道,原來評判覺得我很有野心。」書中,她描述老人平日下午都會到廟街跳茶舞,但佔中之後,卻連地鐵也不敢坐,整天留在深水埗。「寫社會議題(如佔中),不需要明刀明槍地寫,以間接手法,效果反而更好。」

得悉《鯊魚》獲獎,她不知所措,兩天睡不着覺。「我覺得像中了六合彩一樣,難以置信。」那時,她才剛剛起步,只寫了五六篇小說,怎料一鳴驚人。她坦言拿了獎之後更加焦慮,不知道之後怎樣走下去。「在我之前,拿這個獎的前輩都是一些有經驗的作者,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卻還在摸索階段。」無論如何,這個獎都賦予了她創作人應有的自信,讓她發現自己擅長寫人物。

今年,劉綺華發表首部長篇小說《失語》。

失去語言,失去自我

《失語》以學校為背景,寫兩位中文老師的教學日常,一個叫伶,一個叫慧。伶注重外表打扮,善於交際,懂得與上司同事打好關係;慧為人憨直單純,每天練習普通話,希望考好普通話水平測試,保住教師一職。小說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為「慧與伶」,第二部分則為「伶與慧」。

「一開始我是先寫慧的,之後再鋪排伶。」慧是個怪人,除了座位釘滿普通話拼音紙條,平時會逼自己用普通話與其他人交談,書中慧所說的話均被寫成書面語。「我覺得自己有一點像慧,普通話很差,雖然讀過教師文憑,但沒有考基準試,現在也是從事教育行業,到不同學校教班、接一些私補,遇過不少家長問我能不能用普通話教中文,令我覺得很自卑。」

「不只是我,我想大部分香港人都有這種自卑感,例如學英文,總希望能練成美式或英式口音,不管你的grammar有多好,只要口音不『純正』,別人便會覺得你英文不好。」她憶述,有一次參加了一個語言交流(language exchange)的活動,練習英文,在過程中,她用英語跟一位伯伯說,自己是堅持用廣東話教中文,對方質疑她,問她會不會普通話,她誠實地回答,我的普通話不太好,伯伯回了她一個會心微笑的眼神,好像在說:「是你不會用普通話教而已。」之後整晚的話題便圍繞着「普通話是大勢所趨」云云。

「語言象徵一個人的身分,我很疑惑廣東話何以逐漸變成一種低等的語言,令香港人對自己的身分感到自卑。因為這一點,我才想寫這部小說。小說名為《失語》,除了是『失去語言』,也是『失去自己』。」她強調,從自身出發去反省一個問題,才是小說最有力的地方。

徒勞無功的「改變」

《失語》的封面設計別出心裁,六個大小不一的多邊形,以燙銀印製,做出鏡的效果,把書拿上手,隱約地反射着自己模糊的臉,一如不小心經過慧的桌子。故事中,慧因基準試不合格,不獲校方續約,大受打擊,精神開始失常:

……慧環顧眾人,笑了笑,嘎一聲拉開拉鏈,一堆白光映在她臉上,眼睛鼻孔藏在陰影裏,就像鬼。慧伸手進光裏,抽出一面面鏡子,大的小的,橢圓形的、長方形的、正方形,放滿座位上,排得密密麻麻,書櫃上有,桌面上有,連電腦熒幕也貼滿鏡子,把熒幕縮小成狹小的長方形……上課鐘聲響起不久,慧就離開教員室,大家見慧一走,就走過來,無數的鏡子拼成一片鏡海,倒映着一圈好奇的目光……

——節錄自《失語》(頁一一五)

法國精神分析學家拉康(Jacques Lacan)於一九三六年提出「鏡像階段」(the mirror stage),他解釋,當主體透過鏡像來認識自己,其實是藉由「他者」,才認識到自己的存在。雖然鏡像過程幫助主體發現「自我」,但經由鏡中認識的自我,卻不是真實的,而是一種鏡中幻象。

看着鏡中的自己,慧反覆地問:「點解呢個係我?點解呢個係我?」後來,她情緒更加不穩定,不斷渴望改變自己,她喃喃自語:「只要改變個腦,只要改變……」最終踏上自殺這條不歸路:

網上新聞播出慧自殺的片段,影片裏慧坐在沒窗的房間,左邊是寫滿拼音的鏡子,右邊是一張紅色膠椅,上面放着一把電鑽。慧設置好攝錄機,在鏡頭前整理衣衫,深呼吸說:『天生太蠢,我要改變我個大腦。』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節錄自《失語》(頁一一八)

這樣血腥悲涼的一幕,並非小說家的憑空想像,作者交代:「有一次我去柬埔寨旅行,參觀集中營遺址,其中一張相是有一把電鑽對準了受害者的腦後,那張相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香港的後殖民時代

《失語》除了道出千瘡百孔的教育制度外,劉綺華更希望讀者反思「香港人」這個身分與概念。書中有這樣的一幕:學生問伶,什麼是殖民?伶向他講述香港割讓給英國,直至一九九七年回歸中國的殖民歷史。聽罷,學生認為是英國人欺負香港人。伶急忙反駁他說,英國人為香港建設了很多,令香港愈來愈富有,變得中西合璧。此時,學生便說:「咁即係,既唔係英國人,又唔係中國人,乜人都唔係啦。」(頁一六七)

「我看過一本書,內容引述了法國作家法蘭茲.法農(Frantz Omar Fanon)的經典作品——《黑皮膚,白面具》,這本書是講白人把統治權交給黑人後,黑人在心理上仍然感到自卑,無論語言還是身體等方面,都想趨向變成一個白人,例如第一章『黑人與語言』是說黑人想放棄自己的語言學習白人的語言。又例如,白人設定了『白才是好』的標準,使黑人總會有一股自卑,希望漂白自己,以達到白人的標準。所以這本是後殖民的經典,從精神分析角度剖析為什麼殖民制度已結束,黑人如何受帝國主義操控。」她聯想起香港,「語言與膚色有一點相似,試想想,就算我在北京居住二十年,也不可能改掉我的香港腔。我有一個親戚,從大陸來香港,住了三十多年了,但一說話,其他人都聽得出她的口音,認定她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

劉綺華認為,雖然英國早已把香港歸還中國,但香港彷彿仍處於殖民時代,當下的身分只不過是另一個殖民身分,從前跟着英國,如今跟着中國。她說:「很多人都說,香港人適應能力很強,是聰明的一群,偏偏我們卻沒有自己。」誠如彭依仁在代序中寫:「我們會開始質疑所謂『香港人』究竟是紙堆上寫着的概念,還是實實在在的傳統和生活習慣。」

下一本寫科幻小說

「我寫這本書時,香港未有反送中運動,但在這三個月以來,我們一同見證了香港人的覺醒。最近,我特別留意有關人臉辨識系統、新疆再教育營等新聞,着手寫下一本小說。」她透露,下一部作品是科幻小說,內容將圍繞政府的監控制度。曾有朋友問她,可否不寫敏感議題?她堅定地說:「無論是寫詩,抑或小說,我都喜歡寫社會議題,如果要我轉寫愛情、家庭等,那我就不是我了。」

劉綺華曾在過往訪問中提到:「文學獎只是一時的,要找到自己的風格,才能繼續寫下去。」現在,她有了新的想法:「曾經,我的確很想找到自己的風格,就像一些前輩作家,一看就知道是他們的作品。我試過其他寫作方法,如意識流,總覺得不太適合自己。後來慢慢意識到,寫作是為了表達自己。現在的我,已不再刻意去想這個問題,比起風格,我更重視如何思考、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info:劉綺華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文學碩士。曾任職書籍編輯,現從事教育行業。過往寫詩,現以寫小說為終生職志。作品散見於《字花》、《秋螢》及《大頭菜》。曾憑《鯊魚》獲得二○一六年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冠軍。

文 \\ 柯美君

攝影 \\ 賴俊傑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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