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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社工的日與夜 醫療制度折騰了誰?

【明報專訊】《社會工作者工作守則》列明:社工的首要使命為協助有需要的人士及致力處理社會問題。奈何在醫院工作的醫務社工深深覺得,他們的首要工作是「踢人出院」。「好多人會說要病人出院去私人安老院,其實是推他去死。我某程度上同意,因為實在見過太多個案,病情突然轉差,綜援未申請到就已經離世。」醫務社工逸明(化名)幽幽地說自己就是劊子手。談到死亡,沉重而無力,逸明背後的玻璃窗戶因溫差而佈滿水氣,在炎夏裏,醫院餐廳冷風瑟瑟。

日日負責踢人出院

逸明對未來看得悲觀,說了多遍:「千祈唔好咁長命。」他與女友將快結婚,原計劃生小朋友,但他現在有點猶豫,「其實條數好易計,日後和另一半結婚,雙方父母都健在的話,一份糧其實是要養三四個人,甚至更多人,小朋友一出世就要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壓力」。他甚至內疚地說:「我不知道生仔有無『屎忽』。」難以想像做社工明明為了幫人,但做醫務社工卻日日負責踢人出院,經常逼病人走上不歸路,「是整個醫療團隊的共業」。

說起一天的工作,逸明苦笑說前一天只是加班了三小時,不算多了,全日共處理七宗個案,全部都是應醫生要求處理離院計劃。他說香港人有一個迷思是要完全康復才出院,但現况是醫院其實只要治好症狀就「唔該你走」,因為很多人正輪候牀位。逸明分別在急症、復康、寧養醫院工作過一段時間,他指出急症醫院病人大概三至五天就會被要求出院;復康醫院約一至兩星期,即使是寧養醫院亦平均只能住十四天。「醫院收費是便宜的,急症醫院一晚只收百多元,復康醫院才收一百元。所以偶爾會出現『院霸』,病人賴死不願走,因為醫院收費又便宜,又有人跟進病情,還有膳食。」

老年病人只有一條路

上周一(26日)午飯時間,逸明和一個七十六歲獨居老伯討論出院安排,伯伯因中風導致左邊身體動彈不能,但醫院要他九月五日出院。逸明了解到伯伯家中儲存了大量垃圾,加上他現時行動不便,因此鼓勵他入住私人院舍,但伯伯堅持說想要自由,想回去公屋居住。逸明勸他考慮入住暫託院舍,亦明白綜援只有兩個月寬限期,即社署只允許同時繳交院舍和公屋兩邊租金兩個月,但如果伯伯繼續住在院舍,公屋就會被收回。「其實在香港,說白點老年病人只有一條路,就是去住私人院舍,但人人都知道私人院舍質素參差,如之前劍橋事件等,根本無其他選擇。病人會問有沒有較好的政府院舍,我說有,但要等四、五年。」

病人的選擇 病人的聲音

當日原定五時半下班,但由於不少病人家屬下班後才能趕至醫院,因此逸明又待到晚上八時。病人是一個患有晚期胃癌的叔叔,因為癌細胞擴散,因此耳鼻喉都要插喉,經常出現塞住的情况。醫院欲安排他本周出院,但其兒子不肯,說社區沒有足夠支援,加上爸爸每次鼻喉被塞的經歷都很差,要再去急症室等上兩個多小時。任醫務社工五年,逸明說最震撼畫面是原先想安排一名患有末期癌症的老太太出院,「豈料老太太的丈夫忽然跪下來,問我可不可以幫他求醫生,不要安排太太出院」。最後,老太太在出院前,病情急轉直下,不久在病房離世。「一個老人家好哋哋要跪求我,反映出制度有好多問題,好多時一個老人要照顧一個更老的人、出院後社區沒有支援、醫院只追求病牀流轉數字……香港明明坐擁千億財政盈餘,好悲哀,受苦的是病人和小市民。其實,見到這些老人家,他朝就是我們的光景。」

究竟怎樣的社區支援才算足夠?逸明說政府設立了安老事務委員會,早前亦推出過試驗性質的八星期離院支援計劃,由醫管局撥款,非牟利團體提供服務,例如長者跌斷腳,可安排上門送飯和家居復康服務。奈何理想和現實有好大距離,送飯服務的輪候時間至少八個月。

政府懶理服務中間缺口

逸明慨嘆政府總以為加錢後,服務會自動變出來,但實情是非牟利團體中標後,反從現有的社區支援計劃中抽調人手,此消彼長下最終受罪的是長者。「為什麼政府不仔細想想服務中間的缺口要幾耐?政府應先預測服務需求趨勢,再決定所需人手和撥款,但政府現在連現况都沒有掌握。」他直斥政府部門各自為政,社署只負責安排宿位,醫管局只在乎院內服務,懶理服務中間缺口。曾在英國修讀老年公共衛生研究的逸明認為,政府應立刻設立一個獨立決策局促成醫社合作,才可建立生態解決老人醫療問題。

每日充當談判專家,周旋病人與醫護之間,是否已經變得冷感?逸明搖頭,「我都是人。例如今天獨居伯伯堅持用自己的方式,我都傾到好忟,我有時都會不自覺代入了醫院、醫生和霸權的角度。但其實老人家所說的所有東西都好合理,為何我想要自由、想照顧自己,為何沒有人可以上門幫手?既然政府都不讓我選擇,為何不容許我安樂死?其實老人家每個期望都好合理,但政府不recognise(認可)他們的聲音。」逸明認為社區支援最重要的精神是給予老人家選擇的權利,讓他們有尊嚴地生活。

與逸明訪問過後,推開醫院玻璃門,雨剛好停了,在山峰眺望萬里,藍天澄明。憶起這個多月以來與公共衛生研究社四名成員聊天,他們說如果講到灰,香港醫療制度其實已經相對無咁灰,「香港好多問題都改變不到,醫療制度是相對put some effort就可以做到改變的東西,至少我們出本書都有人買、有人睇,在香港可以見到實質改變就已經唔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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