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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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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言叔夏:世界亮晃,穴居寫者淬煉陰翳

【明報專訊】我經常想起我出生的那個小鎮。離山很近,而海也在不遠的地方。不管什麼時候回去都有一種琥珀色,像鎮裏那些老人貓一般的瞳孔。那種顏色讓整個小鎮變成了一種沒有時間感的天氣。有時這種天氣會充滿着我的身體,使我飽脹,把我氣球般地灌滿,讓我的肚子裏搖晃着一整座下午的海洋。南方的陰天、雨水的酸味,還有那空島般被遠遠推遲在海平面盡頭的積雲。使我又回到童年時代的某個黃昏,和母親一同凝望過的海。

——《白馬走過天亮》跋

南方的童年,彷彿讓這種琥珀色的調子,如掛上虹膜般形成詩意的濾鏡,充盈在言叔夏的文字裏,奏成她內在的韻律。言叔夏說話的節奏猶如她溫婉細膩的文字,她說:「從小到大我對琥珀都很好奇,就是,有一個昆蟲掉進去然後琥珀把它凝固着,而這個昆蟲,好像進入一個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亡的地方。它被封存起來了。」在她創作的時候,時而把它召喚過來,這個童年之地,她認為「未必是一個現實的空間,它常常有很多氣味,很多的光影在裏面」。

南方童年織印抒情肌理

言叔夏形容她童年的生活經驗,「是一團的,像一個渾沌的空間」。生於高雄、離屏東很近的一個偏僻村落,那個她二十年三十年後回去也未有什麼改變的地方,給她的感覺恍如是《百年孤寂》裏面的馬康多,「那是一個沒有時間在前進的地方」。受日本時代教育的祖母,不懂國字卻因信佛要幼時的言叔夏逐字逐句念佛經給她聽。到學校念書後,有一天回家想把課堂學到的知識告訴祖母,她想:「二十世紀在那樣的一個村莊裏面,你告訴一個老人說,我們住的地方叫地球,它是圓的,她並不相信也不能夠理解。對她而言,她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個村落。」這於言叔夏,就像琥珀的狀態,內有昆蟲凝固,被封存在某個空間,時間是靜止不動的。這個在琥珀被封存的昆蟲,也是她祖父自日治時期起開始撿拾木材的世界。在八十、九十年代台灣開始進入現代化的生活時,祖父依然令家人「要把這堆材燒完——」才可以把燒洗澡水的爐子換掉,言叔夏回憶時總是充滿畫面、聲音與氣味:「可是那個材是一間屋子的大小,根本無法燒完它。然後我們每次把這個材燒燒燒,一堆材燒到進入灰燼時,就會把地瓜什麼的丟進去,然後去烤它。」小時候她時常跟媽媽到老家附近的山林去散步,那山路兩側是一包包掛着的貓屍,如此魔幻現實的場景,在她的記憶裏,居民還會在樹下遊戲與歌唱;學校會帶他們到附近一個像公園的墓園裏畫畫寫生,「戴着圓帽,背着畫板上山,然後畫的就是這個墓園」,居民也會圍着這個墓園跑步,這是個生與死的交界非常模糊與曖昧的異域。伴隨而來的,還有跟隨賣藝團到村莊裏的龐大白蛇、像鱷魚般裝在麻布袋裏的動物等,這個南方的童年、古老的家族,是她創作上很重要的源頭:「於我會覺得那經驗,它是很立體的,它是可以摸到的。」

言叔夏的青春期屬於九十年代,那是個「有歌的年代」,在她搭回校的巴士時,「常常有一些人會帶自己的CD或者是錄音帶,然後有人會從最後一排把那卷錄音帶傳上來說『拿給那個司機播放』。當時當然有Walkman或者是CD隨身聽,可是我覺得那個時代,整個巴士的人還是可以共享一張唱片,我們會聽某一個人傳過來的歌,就是有時候回想起這樣一個時刻我會有點想哭。現在我們這個時代,歌好像不是這麼一件事,就是自己聽、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自己跟它產生對話。可是過去是,我們可以共有一首歌,我們不見得是做同一種工作、有同一種價值的人,可是我們可以在歌裏面對話」。像這個如此南方抒情的時刻,散落在言叔夏文字的肌理。

寫作,要承受思緒的反擊

言叔夏國小便開始離家到鎮外念書,這個到外面念書然後回家的路程,令她感受到一條「語言」的界線:「在學校裏面讀的是知識跟邏輯,可是你放學回到這個村莊裏面,你會覺得有一條模模糊糊的界線,也許那就是語言吧。」這條語言的界線,連繫到日後離開家裏很久的父親——有一天,這個父親俯身問女兒:「長大以後,要不要寫一本書?」這句看似隨意的說話,讓她理解到語言和命運的關係:「我會覺得這句話很恐怖。寫作裏面有一個很根本的宿命,一定是你在這個世界失去了某個東西。語言對我來說是把它索討回來,或者是去追尋它的一個過程。所以後來我父親在我成年以後有很長的時間不在家裏面,這個過程,當然是我的命運,我會常常回到我父親說過的那句話,我覺得它很像一個預言,預言他將要消失。」言叔夏第一部作品《白馬走過天亮》,除了有個離家父親的影子來回復返,也有寫及站在防波堤上的母親——「我注視着遠處將亮未亮的燈塔,陣雨細密地下了下來。夏秋之際的雨,顯得既輕且重,像是羽毛,又像是鐵,打在臉上針扎般疼痛」。然後望着大海的母親說:「好想、好想跳下去啊。」

《白馬走過天亮》某程度上在反覆處理關於家庭的種種:「在我年輕的時候常常會想,寫完這個之後我就會從現實當中獲得拯救嗎?」她這次來到香港參加文學季的講座,跟數年前一樣,同樣戴着牙套。這個把牙齒弄得整齊的動作,像寫作一樣曾經為她帶來一種罪惡感,「好像你這樣書寫、打造一個新的自己,或者是怎麼的,你好像背叛了那個陰暗的世界」。她知道,是不會獲得拯救的,只是書寫有一個倫理性的問題,就是你不得不做,「它不見得會對現實有任何的改變,可是你會在這個不得不做的過程當中,重新獲得一個跟這個世界看起來好像一模一樣——可是它的光影、它的色調暗一點,然後因為這個微微的光線變化,反而讓你在其中獲得另一個世界」。

這樣的書寫、創作,對她來說,就像是面對一道牆壁,「你把球丟到這個牆上,它會回彈回來。我覺得寫作的那種文字有時候很像這個球碰到牆壁的聲音,它是一個迴響。而且因為它會回彈,有時候這個球打回來的時候會打到你自己,所以你也必須要承受它回來的這個力度,就是你丟出去的東西它怎樣反擊你。它有時只是一場跟這個牆壁的搏擊,然後你要使用各式各樣的技術去承受這個痛,將它轉化成別的東西」。這個寫作時無形的牆壁,也反映在物理生活裏,她總要把寫作的桌子面對一面牆壁,而不是窗戶,「因為你會不斷的眺望出去,反而牆壁是比較容易面對自己的空間」。即使在婚後,她也需要這個自己的空間,而這空間在家裏面,是沒辦法讓別人進去的。

在過去的碎片裏反芻與重組

言叔夏高中以後搬到花蓮念大學,後來念研究所時搬到台北,直到現在居於台中,十多年來一直搬遷,蟄伏於一個又一個洞穴般的房子,尤其在研究所的時候,過着很長的一段日夜顛倒的生活,跟正常世界的作息不同:「在白天裏做的夢,是有一種往內不斷把你過去的時間挖出來探索的部分。好像明天不見得是重要的,可是昨天甚至是過去的時間,會在那一個現在的時刻裏不斷反芻。這個反芻的過程,可能許多的回憶,會變成各式各樣的碎片回來,然後重新組成它的順序、邏輯。」穴居的她不太把布簾拉起來,黃昏時醒來,房子裏只開着一盞小燈,有一陣子,她醒來時做的第一件事是放電影,譬如是奇斯洛夫斯基的《紅》,用那種方式進入一天的開始:「等到電影播完你回到街上覓食或是做別的事,突然你會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有點浮起來了,跟剛剛那個房間裏電影的時間感是分裂的,也有時候會交纏在一起。」

「我走出洞穴般的放映室,感覺迎面而來的刺目的白日光線,河流一樣將我消融、吞噬。」(《沒有的生活》)不斷反覆地搬居,從放映室、教室、房間、圖書館之間流徙,每個洞窟比起某個城市,更像是言叔夏的家。她不認為自己是屬於某個地方的。

在台北居住時,她其中一個房間在河邊,她時常在黃昏時候醒來,坐在陽台上看那條河,她喜歡《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港譯《花樣奇緣》)這部電影的結尾,女主角死在跟老家非常相像的河畔,導演把這兩條河用剪接的方式連起。她頓時想到,也許她在這個傍河房子裏看到的河水,跟她童年時的那個海口時而連接起來,讓她創作時產生某種連繫。也是剛從花蓮搬到台北後,她的飲食規律不同了,她開始依賴起便利店,或某種食物,並能夠一個月天天吃同一道菜,因為寫作要處理的世界之繁複,她說,「是沒有規則,是一個夢的邏輯,寫作的邏輯,記憶的邏輯,它是破碎的」,所以,她需要這個飲食的規律和重複,去重新整理自己。

盆栽般生活,踏入時間靜止的平原

在《沒有的生活》裏她寫:「日子久了我漸漸理解這樣的生活其實無異於盆栽。沒有長大的野心,也沒有換盆的願望。」盆栽的生活於她,就如慢慢步入中年的狀態。沒法像二十多歲時揮霍自由,進入廣闊一片的高原,前面和後面同在一地平線上。言叔夏如此形容盆栽生活:「每天有人澆灌你,但這個澆灌,你也可以自己為你澆水,去維持在原地像植物一樣的生活。我覺得二十多歲的自己比較像穴居的動物,可是現在感覺起來,比較像是一棵植物,被種在一個地方。」由《白馬走過天亮》到第二部作品《沒有的生活》,走過紅花綻開又凋落的階段,由肆意在黑夜裏亂晃聽見整路匡啷碎石子聲音的她,到走過那條模糊的界線、走過那「什麼都沒有」的地表上,她說:「我覺得活過了某一個年紀,好像你變成這樣一個暴亂當中倖存下來的一個。活下來的這件事情,它就涉及到各種各樣的技術,就是你用什麼樣的技術去面對,你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很內在的暴亂、暴動。那遺留下來的世界其實都是碎片,都是廢墟。可能《沒有的生活》這本書,會談到更多的是,存活這件事情,怎麼跟遺留下來廢墟的世界產生關係,然後怎麼樣辨識我之外的他者,怎麼樣找到一個生存的方法,保有自我,可是又同時跟外在形成對話。」

走過暮色的殉美,活過了這個年紀,就是時間感不會前進的時候,「我覺得我現在有很強烈的這種感覺,比方說如果你沒有按照你這個年紀——我這個年紀的朋友都生小孩了,然後小孩會開始另一個時間性,生命當中沒有這種遭遇的話,你會進入到一個平原,或者是高原的狀態。」在《沒有的生活》裏她寫,這像是一個終年不斷旅行的旅人,「在歷經了一整個冬日的長久跋涉後,終於抵達的最後一個上坡,來到一個一望無際的平坦曠原。往前與往後,沒有山稜,沒有房舍」。離年老很遙遠,可是內在已經,「好像某個部分衰老了」。

言叔夏的兩部作品通常被稱為「散文」,可她似乎不安於這種文體,她認為散文是個很危險的文體,大概是暴露與赤裸的感覺,讓她感到羞愧與困擾:「別人可能以這個你暴露出來的自己來想像你,這個關係我覺得很可怕,所以我寫完這兩本書之後,常常會覺得我不敢打開看。」在一篇報道中言叔夏說過往後希望把「我」相對擦淡一點,她如此闡釋:「這個的意思是,轉化它吧,轉化它,變成另外一種形式,這個形式不見得是這麼具體的跟事件產生聯繫,在裏面可能有一些小說的元素,但是它又不是真正的小說,是那種帶着強烈小說系統的東西,它還是保有散文的自我,但是在其中可能會用小說的技術讓它變得立體。」

文 \\ 林凱敏

攝影 \\ 黃志東

編輯 \\ 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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