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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納米大字報.流動連儂牆

【明報專訊】六月八日,筆者有幸獲邀在牛棚藝術村參觀一個展覽,和幾位大學生領袖一起討論青年藝術家黃宇軒和林志輝的裝置作品《民主牆亭》。大家圍繞着香港大學校園內民主牆的歷史和近年環繞民主牆所引發的社會爭議,暢談了兩個小時,氣氛熱烈。當時並沒有想到,翌日香港會爆發史無前例的一百萬人遊行,更沒可能預見一個月後的今天,香港多區都出現了「連儂牆」。這股熱潮方興未艾,香港人正在為自己再譜寫一頁關於「民主」與「牆」的動人歷史。

黃與林的裝置並置11塊空白的布幕,各自的面積參照自香港11間大學內各「民主牆」的原來尺寸。觀眾可以從一些堆放在布幕附近的小板塊上,閱讀創作者經調查考究出來的關於這些「民主牆」的歷史,也可以在作品構成的空間中閱讀與思考學運、民主牆,與香港的過去與未來。在討論中,筆者補充了八十年代初一段差不多已經被遺忘了的歷史片段,亦即1982年,香港的大學生曾經積極響應中國修改憲法而向人大遞交意見書。其中一項反覆思量、爭議不少的意見是關於應否保留在1975年文化大革命期間,曾經寫入中國「憲法」的「四大自由」(即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

小布爾喬亞公共領域 源自革命工具

香港的大學校園在六七十年代相繼出現民主牆,密切地與當年貼大字報的文化從大陸傳到香港有關。六七年暴動中,左派把大字報四處張貼,批鬥港英,使大字報這形式在社會留下負面印象。但在大學校園,七十年代各種各樣的左翼思潮大行其道,由學生會管理的「民主牆」四處貼滿大字報,別有風景。同學們透過大字報議論思想,批評時局與校政,起草與書寫均嚴肅認真,「小字報」的評論、交流、回應往往也非常熱鬧,形成一個活潑的、讓不同意見能理性交流的「公共領域」。有趣的是,這種小布爾喬亞的公共領域乃改造自一項充滿血淚的革命工具。然而,在七十年代末與八十年代初之交,北京西單的民主牆運動,緊密地連繫着當年在中國爭取出版自由的「民刊運動」,是中國當時異見分子公開發聲的唯一途徑。香港學生對應否在「新憲法」底下捍衛這項「自由權利」,心情矛盾。

歷史滄桑,數十年來校園民主牆的角色隨着新的傳訊、印刷科技的出現,以及學運的起伏不定而大大改變。不過,這幾年來環繞民主牆卻多番出現激烈風波,爭議的焦點仍離不開言論自由與表達的權利。

傘運連儂牆 僅一道美學風景

場景來到雨傘運動,金鐘政府總部的一幅牆上出現如海的貼紙,表達意見與心情。斑駁艷麗的色彩和抗議的當下政治作用,令人聯想起布拉格那幅滿是塗鴉,刻鑄着捷克人民抗爭歷史與六七十年代反抗文化的「連儂牆」,並以之命名香港這個新冒現的表達空間。「連儂牆」給香港人重新演繹,重新發明,形式和意義再次流轉。可是,傘運中的「連儂牆」卻仍然只被視為金鐘佔領現場的一道美學風景,給困鎖在一個相對「安全」的領域,還未走到抗爭的第一線。

直至這個漫長的夏季,把我們幾乎所有「非暴力」抗爭的形式都用盡,都仍然未減運動所煥 發出來的熱情與能量,小小一張「報事貼」就出場扛起抗爭的大旗,裝載着我們的憤怒、意志、期待、與祝福走上前線,如水銀瀉地般向各區湧去,進佔那些平日香港人毫不在意、冷冰冰地只是待在那裏的磚牆。

「牆」——再次成為一個必爭的佔領空間,街道路面的佔領變身成為牆的佔領,佔領的戲碼由陣地戰演變成可攻可守的游擊戰。人如水地散瀉,報事貼也是隨「撕一貼十」的原理無限輪迴,無限再生 。

「反送中」連儂牆 重塑社區生活世界

如果說,傘運期間政府總部外牆上海量的報事貼,是因其美感而被命名為「連儂牆」的話,反送中運動中如洪水般游走各區的報事貼,則是因其厚重的內容,使得它們所佔領的牆都變成了一幅幅「民主牆」,每張報事貼其實就是「納米版」的大字報。這些民主牆和大字報構成了一種新型的公共領域,重塑了被大眾媒介和網絡世界所分割和私人化的社區生活世界,那個充滿張力、矛盾,也充滿能量的真實生活世界。納米版的大字報不單是個人情感和意見的宣泄,也是團結、連繫,與分化、對抗的中介物。它們把私人化生活世界所掩藏着的政治彰顯、引爆,重新構造和激活我們的日常生活。

這種公共領域不再像是屬於校園內的小布爾喬亞,而是溯源自某種類型的「直接民主」。這種「直接民主」之所以在香港要借助小小的報事貼,以及那些臨時搭建的民主牆出現,正是因為建制化了的政治空間,偽民主的機構已經聲名狼藉,無法發揮作用。這些演化出來的納米大字報和港式民主牆,也搭建了香港當下的抗爭和各地歷史上偉大抗爭運動的想像聯繫。從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到約翰連儂所象徵的那個青年造反年代,以至七十年代末中國大陸民主牆運動,到香港校園內民主牆的興起、傳承、演變……多種駁雜歷史動力的匯流,經過本地實踐的轉化與改造,共同構成了眼下香港抗爭文化的又一次創新。

遙遙呼應波蘭「小矮人革命」

流動的「連儂牆」實踐,是使香港這場史無前例的「逆權運動」永遠不會消亡的其中一種形式。它令筆者想起1981年波蘭政府動用坦克、頒布戒嚴令、打壓團結工會運動之後,弗羅茨瓦夫市(Wroclaw)的團結工會支持者不斷在各地牆壁畫上密密麻麻的塗鴉。是時波共當局不停地重新粉刷牆壁,留下一塊塊白色污漬,塗鴉者伺機又再次寫上政治口號,無限循環。後來一個名為「橙色選擇」的團體反其道而行,不再在白色污漬上寫口號,而是印上無數可愛的戴紅帽的小矮人,當局一時之間找不到清刷小矮人的理由。當地市民於是懂得新的抗議方式,全部裝扮成小矮人的模樣上街示威,「為小矮人爭取人權」。

在1988年東歐發生巨變的前夜,波蘭全國各地發生連串遊行,參加的人都打扮成小矮人,戴上木偶帽,手裏拿着搖鈴與玩具喇叭,口裏喊叫:「沒有小矮人就沒有自由!」當局也不知所措,曾經下令「逮捕所有小矮人!」但波共終究屈服,同意讓團結工會參加大選,波共最終失敗。史稱這場是波蘭的「小矮人革命」。

香港的抗爭報事貼和波蘭的小矮人一樣,都是永遠打不死的,因為它們都是隨境而生的抗爭運動產物。而當世界愈益荒誕,例如荒誕到要逮捕所有小矮人一樣,任何手上的事物都可以成為反抗的工具。

發明報事貼的人,或者不會想過它會變成爭取表達自由的武器,正如任何牆壁的建造者都無法預計牆會服務於民主運動。運動也者,乃是事物的生成變化。Be Water也者,就是不執著於形式而有力為生命創造新的形式,這是無權勢者的力量,也是革命的力量。

文//安徒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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