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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聊啫,所以畫朵花。」

【明報專訊】香港殯儀館外的「遊樂場」,這天是告別禮的場地,讓公眾向留下「撤回送中」訴求就離開世界的梁凌杰致意。

社工在滑梯上貼了一張紙,命名為「傾計(偈)區」,在烏黑寧靜的角落放置memo紙與小小一幅連儂牆。

一個男生走進去,半彎身在寫。

我湊近,「可唔可以同你傾陣偈?」「吓,哦,好呀。」看看,什麼字都沒寫,他畫了一朵好簡單好簡單的花。「為何畫一朵花?」「無聊啫,想畫啲嘢。」來到覺得怎樣?「……其實我又唔係話好傷心,始終他不是我認識的人。」

社工把「傾計區」旁邊的涼亭喚作「樹窿」,希望哀傷的人完成告別儀式後,會走進來放下一些話。一個人坐在涼亭旁的長椅上,哭得淒楚,臉都紅了。旁邊一個社工在踱步,也在守候。我問:「來的人會跟你說什麼呢?」「其實他們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我想這是最沉重的。有些人告訴我他很憤怒,有些人說很難過,都算講到。但有人卻不懂得如何說,壓到透不過氣,你問他情緒如何,他也答不上,所承受的更加重。」

畫花朵的人向我道歉,「我都唔知自己講緊咩」,我說沒關係,我也想聽。「我覺得……點講呢,好唔真實呀,成件事。即係……原來一個人可以,本身見住佢生勾勾,轉過頭就走咗。」他從斷續的說話,慢慢開始完整描述。6月15日,他跟朋友吃飯,從金鐘站往太古廣場的天橋上,看見在高處站着的梁先生,當知道最後的發展,「我完全未接受到,事情很不真實,我搭了成個鐘的車回家,回去才漸漸想到這是什麼一回事,係咁喊」, 「我開始明白原來有一班人是非常着緊這件事,程度遠高於我自己,和我想像到的程度,所以死者的舉動也令我對這件事更着緊」。感覺很重嗎?「我覺得是一種壓力。梁先生說了幾項訴求,大家從此多了一條人命揹在身上。不撤不退是句口號,我不相信一百萬人都那麼堅定,就算林鄭一步不退,終有一日人都會散去;但當你絕望而退,這條人命會令你有罪惡感,有內疚的感覺」,他又想想,「但壓力也不一定是壞事,都推動到大家前進,喚醒更多人,就像今日的活動,雖然好多人在哭,但我覺得還是正面的,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每一次有人死,我就會摺花,摺完派給人去獻花。人就係咁,有時要做些事,不知叫分散注意力還是抒發情緒,有少少治癒的感覺。」

天黑之後下大雨,來的人愈來愈多,排長龍到隔一條馬路的球場。一個女孩手上,是一束黃色的花。「為什麼你會挑黃花而不是白花呢?」「我有躊躇過,始終梁先生著黃色雨衣,買黃色的花比較有象徵性。」這死亡,你如何消化?「我都明好多報道新聞的記者選擇不為之後的個案落墨太多,不想更多人跟隨,但我嘗試從死者的角度去想,也想尊重他們本身的意見,他們想自己的聲音被聽見的話,我們都希望可幫他完成心願。不過,我也怕數字會繼續上升,希望在網上與陌生人傾偈,多做輔導的角色。」她堅定:「還要行埋佢哋嗰份,不想自己有懶的藉口。」

「打緊仗呀,點停呀!」

「不如你停一停啦,唔好睇咁多post,畀自己休息一下?」以社工身分安慰年輕人的他說,現在逐漸明白為什麼當他這樣勸,年輕人會激動回應:「打緊仗呀,點停呀!」都因為太着緊。雨水是催化劑,他知道這晚氣氛將更沉重,「見到一個傾一個囉」,作為社工,他與同工編廿四小時的更,出去執仔,一聽到企圖自殺的消息,就趕到現場,不知不覺中,他自己亦停不下來,「會擔心找到這一個,另一個又出現,要等到知道這個case有人在找,便仆去找另一個,還是現在就得去找另一個?何時完成?原來冇」。當被朋友勸停,他也想答,打緊仗點停呀。

然後他去看海,看着浪來又去,去了又來,送走一個浪,還有一個。「合上眼一會,係呀,我會miss了幾個浪,但休息一會是容許的,有其他朋友守望,就讓他們接力吧。」他形容這天告別禮的一切,也是個療癒的過程,「當大家排隊,是在沉澱心情;到白色帳篷簽弔唁冊,可用自己的方法透過這些動作去悼念」。沒走進「樹窿」的人,他擔心他們,「這裏設樹窿聊天、連儂牆留言,是想大家愛自己多一點」,「我們都看到這是長途戰,社會上不同的人都在他的崗位努力,那我們也跟大家一起行」,他笑了,看起來像無奈的苦笑,「就係咁樣喇,做唔到啲咩㗎」。

「謝謝你陪我傾偈」

男生把畫下的花貼在牆上,聊了好一會,他才以順帶一提的語氣帶過:「你剛才過來對我說話的時候,其實我正在哭,哭到有點失措,想不到要寫什麼,只好畫花。」來到排隊、獻花,他說腦袋一直空白,直至看到滑梯旁所掛的一頁頁圖文,內容希望看到的人嘗試擁抱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就流淚了」。

帳篷內簽弔唁冊的人,都寫「我們不會忘記」、「我們會代你走下去」;在各區連儂牆貼得最多的內容,是「香港人加油」。未敢停息的奮勁,收埋了多少自己?這夜,我對遇上的人問:「你自己呢,怎樣感受這場死亡?對你來說是怎樣的事?」每次聊不過十幾分鐘,有人告訴我,自己曾走過抑鬱低谷;有人說,自己在中學時都經歷過朋友驟然離世。如果願意向身旁的人輕輕問,總能微微聽到壓在心底的聲音。我向畫花人道謝,「謝謝你陪我傾偈」,他說傾一會偈,都舒服了一些,「你介唔介意我問下,撇除記者身分,你自己對這件事怎麼看?」關掉錄音機,「我自己呀……」

文、圖//曾曉玲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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