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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聯盟達人Tony Stark 眾籌登報 設計10年功 為了呢20個鐘

【明報專訊】林鄭宣布修例「壽終正寢」,有指用詞不具法律效力,未知是否等同絕對撤回;可以肯定的是,在艺鵠舉行的全球報紙集合展則真正地圓滿落幕。

記得七一衝擊立法會的示威者之中,有人除下口罩陳辭,表達一種撤退即枉費血汗、無疾而終的憂慮。

然而兩星期以來,反修例的人鬥志未有減卻,行動散落社區,屯公衛生組光復行動一呼百應,前所未有這麼多人湧進公園;翌日的彌敦道馬路上也難得地出現遊行,群眾在尖沙嘴唱起國歌,對遊客作愛國教育。

動員能力甚驚人,連參觀登報展覽也得拿籌,一小時後才能入內。

但「今日報紙,明日歷史」,當港人合力完成眾籌登報的壯舉,報紙除了在展場裏成為懸掛的展品被觀看,還有什麼意義?

展場門口有個男士逕自走進,向管理員說了聲:「我係Tony。」

記者本約好稍後與登報廣告其中一個設計師Tony見面,聽罷馬上轉過頭來,放下相機,輕輕給他一個微笑。 

1.設計師=一個零件 登報=生死時速

今次參與的設計師全自稱Tony,一小時後坐在咖啡店裏的Tony(化名),不是展場那一個,但說不定有關係。跟我見面的這個設計師Tony,六月二十六日被「踢入」設計組時,因為在外忙了大半天,對眾籌一事甚至毫不知情。他打開Telegram發現群組留言已有五百幾個,正討論《紐約時報》的設計,而十五分鐘後就要送出。據他了解,最初為了「民主」,設計被放到連登,網民議論紛紜,「那個設計師其實都好有名,只有三四個小時做,你要求什麼呢?而且我不覺得設計好有問題,唯一的意見就是不要反白字,或者加粗佢,同埋不要有錯字。走啦,講咁多!」此後出現在許多報刊上的設計──遊行鳥瞰照佔據極大比例,一張張黑衣反襯下異常鮮明的人臉浮現,旁邊以粗體白字寫上「STAND WITH HONG KONG」,就是以《紐約時報》廣告為原型。

群組admin於是打聽有沒有更多人可以幫手,Tony與幾名設計師就在這樣的尷尬情形下加入。有人反問,當組裏的人已相當夠經驗,何苦再尋求非專業意見,自那一刻,氣氛開始轉變。Tony記得有設計師自薦落手設計,admin本恐怕未落實刊出會浪費設計心血,但他們都認為那一刻已不是講尊重的時候,「你不用理設計師的心情,這樣沒意義,總之我們是一件工具,是一個零件,你尊重我做咩?我不會理你要我改幾多次,這不是平時收錢同客人做嘢,是生死時速」。有人訂出一份規格表(spec sheet),將計劃刊登於不同報刊的版面尺寸、黑白或彩色、文稿內容以及備註,按截稿時序排列,任何人任何時候都能跟上進度。

「仲鬧交,做啦,好多時間?」

解決《紐約時報》後,接下來最趕急的是《華盛頓郵報》。設計師們分別完成三份設計,「我們做,你們再揀要哪個,我夠膽講,group裏的設計師是不會有怨言的。我們私下都講『仲鬧交,做啦,好多時間?』」而其實,版面最終能否刊出,也要再經過報社法律部門審核,或會提出修改建議,也可能因為其他考慮全盤拒絕,甚至不給解釋。

2.設計師互交波=示威現場補位

「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那一刻重點根本不在靚,重點其實是清晰,不要錯字,主次合理,印刷時不會出問題,就go。」Tony稱這次的所有設計都是基本功,如打直拳,「不用什麼必殺技,無扭橋花巧,一擊即中。完」。他說設計師之間的取態大致相若,《華盛頓郵報》的三個設計都簡潔有力。他考慮到長條形的版面比例,故意讓修長密集的字佔據大量空間,營造「用力」和「大聲」的感覺,終獲選用。「《衛報》就短好多,我有經驗,我這個設計不會work,比例相差太遠。」他記得英國組突然捎來《衛報》消息,說一小時內要出貨,此前,它從未列於規格表之上。與其沿用《華盛頓郵報》設計再調整比例,設計師都認為沒取用的旗幟設計一樣強而有力,只是內文排版相對疏弱,Tony於是將旗幟與自己排版的內文拼合。他覺得這一下就像示威者在運動「互相補位」,形容設計師開始互相「交波」,合作也開始健康起來,「大家都開始無『自己』啦嘛,不一定是設計師自己完成一個設計」。合作甚至蔓延至組外,以台灣《蘋果日報》設計為例,當收到意見認為「港」字以碎散方式溶解比原來設定的整齊斷裂更好,Tony馬上打電話求助,結果五分鐘內輾轉得到那個早已做好的「港」字。

3.整齊磊落剛勁= 香港國際城市身分

組內被公認排字排得最好的他,後來集中火力守尾門。外行人未必能夠看出,細節其實可以動搖設計的整體感覺。「排版基礎就是排整齊,但並不是在電腦按一個鍵,靠左靠右就可以」。當中,視覺修正就見專業功架,簡單如看來垂直的幾行排字,背後必然經過調整,「如果用尺度,會發覺S字比起H字稍微出一點,因為S是圓形,如果跟H一樣出,睇落就會覺得S凹入去。A字是三角形,斜的,用尺度其實出晒界,但做完修正後望落去就是垂直」。

除了筆直,大部分設計整齊磊落,字款剛勁,Tony說這是因為大家都會衡量視覺是否與香港形象匹配,手寫字帶有濃重抗爭味道,他會刻意迴避,選用較嚴肅、有儀式感的字型,「因為這個運動本質上就不是抗爭,不想告訴大家這是街頭抗爭咁簡單,也不是純粹大聲吶喊,不想讓人覺得我們很情緒化。我們受《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保障。所以這是一個宣言」。因此,大部分設計都表現理性冷靜的力量,「想讓世界看到我們好有系統,好文明好現代,是已建立制度的地方。我要向全世界宣告,我們是幾配得上國際大城市的身分,由內到外」。他笑說,設計的清晰簡單就如香港人實事求是的個性,「香港人無事就打機、去旅行、玩,要行上街,一定係好有需要」。

4.因應語境設計

最終刊於十三個國家、十九份報章上的廣告各有特色,除了因報社要求有組織負責而由香港眾志自發完成的日本版面,其餘都是出自這班隨機聚合的設計師之手。細心看看,設計似乎對應個別國家的語境,Tony說設計師必然考量怎樣能造成最大的視覺衝擊。例如西方國家多用二百萬人上街的照片,因為得知個別報章前幾天都曾報道遊行情况,萬人空巷的影像或能再次喚起甚至加深讀者的印象。相反,密密麻麻的遊行群眾展示的力量在韓國未必奏效,「韓國遊行次數都不少,之前多次要朴槿惠落台」,他猜想那個設計師或許顧及韓農在WTO勇武抗爭的歷史給國民留下深刻印象,決定採用警察持槍發射的特寫。此外,他們亦考慮報章風格,比如台灣《蘋果日報》以圖像表達為主,「字都當圖做」的傾向下照片很容易會被淹沒忽略,「所以要『文氣』點」。因此在僅有的半頁版位用上「港臺同行 唇亡齒寒」八個大字,言之鑿鑿。

「人生有幾何可以為個地方做嘢?」

Tony說,真正落手的設計師其實只有四人,其間都沒怎麼睡過。本來就相識而多年不見的他們在事後聚頭,笑說通宵工作實在太青春,「都唔知幾多年無試過」。回想瘋狂二十四小時的經歷,Tony嘆了聲:「人生有幾何可以為個地方做嘢?」有人讚他做得又快又靚,他深知這並非一朝拼勁,而是十多年來在技巧上磨練,十年磨一劍,「我的看法是,我練咗十幾年設計,其實可能真係為咗嗰二十幾個鐘頭喎,係真㗎喎」。他說覺得設計師平時好無用,從事「視覺溝通」也不過在同溫層裏互相評賞,在社會運動裏只能充當其中「一粒人頭」,「今次一畀就畀全世界人睇,有機會向國際叫板,大家覺得難得設計師有少少角色,咪努力啲」。

5.功勞屬於所有人 設計師錦上添花

「但我覺得我們只是做份內事,我相信那班admin、pm無做過設計管理,而做得非常清晰,我們一埋機即時知道哪些稿未有人做,哪些做了但有懸念的,需要再有人跟。」他認為設計師不過錦上添花,更多人在同時協調,如緊急的項目會被置頂,並以紅色標明,完成或取消的則會被劃線放到最底。Tony說自己只是一顆螺絲,大概掌握到結構就如區塊鏈,「有好多個telegram group,都有自己的系統,而group與group之間有對口……應該說,每個group有好多個人負責同好多不同group的人傾偈」。他舉例說,設計群組裏不止有設計師,也有不同國家的登報組的人,「例如瑞典找到份報紙可以做,就去秘書組(眾籌組)問,秘書組會問你派哪個人對口,就踢他到設計組裏」。就在那些設計師看不見的來回交涉中,在「WE SHALL NEVER SURRENDER」、「SAVE HONG KONG」和「STAND WITH HONG KONG」之間有了定案;同時,由於當字數超出限制會被當成鱔稿而非廣告形式刊登,收費有不同,有人就嘗試歸納全球多份報紙的條款,得出275個英文字的約數,有人合力草擬合乎字限的內容,後來以這個統一文案翻譯成多國語言。無形的默契令投送定稿的人憑crop mark記認分辨設計已完成。而登報最終無誤完成,也歸功負責抽絲剝繭嚴謹校對的人。

這解釋了登報計劃圓滿結束後,設計師拒絕眾籌組credit的理由。「如果你要credit份稿是我做的,你唔該credit埋文宣、pm。」幾名設計師私下討論後,決定隱名,受訪時亦統統自稱Tony,不希望扭曲行動的初衷,「設計圈始終是名利圈,但今次做的這班人心態就是,不想這些事都成為名利圈爭逐的一部分,想每一個人,無論大師還是小師,入到group裏就是一顆齒輪,做好自己的部分,that's it。無名英雄如果是有名就不是英雄了,有名就會擔心夠不夠靚,到不到他的水平」。

6.香港人Brand Campaign 打得政權好痛

短短數小時內籌集逾六百七十萬港元,集眾人之力終能將港人的聲音傳到世界各地,但隨着G20峰會結束,會議上的對話似乎未見給予中方明顯壓力。Tony則認為G20畢竟是商貿會議,雖然廣告呼籲「STAND WITH HONG KONG AT G20」,但會上有沒有實際討論香港問題並非關鍵,他認為「香港人掌握了一個很好的時機,做了一件很啱的事。係一個一個版面打番嚟,贏到的是一些respect,也有些實在的報紙版位、記者關注。美國一些眾議院議員跟其他人講起這件事,有眾籌登報後都講得大聲點」。他說重要的是這次行動彰顯文明的確會令政權恐懼,「以為所有事都可以用錢控制,它沒辦法想像有些東西竟然無法控制,真正無法瓦解,因為根本沒結合過,但需要的時候就出來」。他記得事成後群組裏的設計師一個個退出時,都會說聲「designer will return」。「這就是香港。為什麼叫全世界驚訝,因為香港人真的很離譜,一兩日搞掂晒所有嘢,係好Hong Kong Style。」而無論國家機器多強大,花多少資源都無法於兩天令世界記得它的獨特個性。

好奇Tony名字的由來,他笑言這並非一早計劃好的,而是一個眾籌組的義工受訪時忘記保密身分,道出自己真名Tony,「救火team」馬上處理危機,所有人自此統一自稱Tony。是Tony Leung?「不,是Tony Stark。外國勢力嘛,當不斷被人講,香港人就開始思考,反正有沒有勾結你都話有,就勾畀你睇,開行turbo做一次。同埋籌到咁多錢!」隨機應變、獨立戰鬥力強、「好chur」正正反映香港人的特性,Tony說:「如果容許我講一句,我希望對現在覺得很絕望的人說,要知道我們這件事上是贏到開巷。因為我們贏到它無法逆轉。有一個方法的,就是我們自己自滅囉,不再在乎。」他認為即使一步步趨向二○四七,無人能改變現實的敗壞,意識形態是外力沒法干預的。回頭看,他覺得這次更像是一次成功的brand campaign,創造港人特有的身分認同,也讓世界知道香港是個怎樣的地方,即使從未踏足,全球登報像子彈般將遊行、示威抗爭和衝擊立法會的事一併發射開去,令世界不得不注視。而這重重的直拳,他認為打得政權好痛,「你看它有沒有出過聲?」「我們就是個民主鬥士,只需要唔變,繼續守住這條DNA。甚至有天香港人要流徙,這條DNA是永遠都會存在。」

記得展場中央的四方桌上有讓觀眾留言的紀念冊,記者翻翻,看見一句:「沒有絕望的事,只有絕望的人。」

文 // 潘曉彤

圖 // 潘曉彤、網上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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