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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村末代哭嫁歌 唱出盲婚新娘苦

【明報專訊】從「明瓦口」引入一串陽光,照在閣仔裏準新娘的臉上,眼淚無論如何都蒸發不掉。婚嫁大喜之事,對於盲婚啞嫁的圍村新娘來說是個噩耗,只好化悲怨為「哭嫁歌」。位於粉嶺龍躍頭的明愛社區發展服務幾年前開始口述歷史計劃,向一班婆婆蒐集口耳相傳的哭嫁歌,輯錄成書及拍攝紀錄片。文學、音樂、地區歷史未被社會發掘,婆婆說:「這些鹹魚,現在翻生啊!」

「姑娘姑娘,你過來這邊坐。」步入細文婆婆家,她伸手捉着記者雙臂說:「啊,你好生面口喎。」經社工陳國明介紹,婆婆得知記者來採訪,笑不攏嘴。眾人請她開金口,半推半就她先轉身面向神主牌,唱一句向祖先請示,以表尊敬。「蠄蟧曱甴隨籬網/愁人開口你擔當/今晚得琴唱開口/初開鴉口定時辰」,唱罷,社工問她什麼是「鴉口」,她笑笑說:「我囉。」細文婆婆今年84歲,近年不乏「老人病」纏身,眼睛看不清,惟一講往事便生猛。在紀錄片《拾圍安歌》中,婆婆拿出保存60年的嫁衣,上身橙色下身綠色,嘲說「就係咁就嫁喇」。

仇人定愁人? 命運決定演繹

「聽不明『圍頭話』,一直沒有發覺其實是很棒的東西。」陳國明說。他2000年開始於龍躍頭服務,同年團隊舉行哭嫁扮演活動,邀請婆婆演出出嫁過程的習俗。後來舉行社區文化節,展出村民舊物,反應踴躍,各人你一言我一語講述昔日回憶。陳國明說:「圍村固有父權歷史,女人沒聲出,多數負責去弄些食物給大家吃。然而團隊發現,一個婆婆會唱哭嫁歌,10個婆婆都會,大同小異。」2014年哭嫁歌被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翻查之下,美國及台灣學者其實早在1960年代起在港展開有關研究。約4年前,團隊決定正式展開口述歷史計劃,為婆婆錄下歌曲並核對歌詞,最終8名婆婆參與。由於她們許多未曾讀書,團隊另邀一名97歲懂中文書寫及圍頭話的婆婆,邊聽錄音邊推測歌詞。一字一生機,團隊發現歌詞「絕非亂唱」。

「對照文獻,歌詞有不少出入,常見是究竟她們在唱『仇人』,抑或『愁人』。每個婆婆也有自己演繹,她們的理解跟過去自身經驗有關,值得參考。」陳國明解釋。而細文婆婆唱的「蠄蟧曱甴隨籬網/愁人開口你擔當」,當中的「你」非男方,而是婆婆相信咒罵別人會招惡果,就由閣樓上的惡蟲承受,「你」即蠄蟧與曱甴。出嫁對昔日圍村女人來說往往是悲劇,盲婚啞嫁之餘,習俗為嫁去另一條村,愈遠愈好。媒人婆先對照男女雙方八字,其間不能透露,以免影響吉利,因此女子多數不知要嫁什麼人,直至長輩決定及派餅。正式出嫁後除原生家庭白事或弟妹親戚出嫁,幾乎不能再回娘家。直至1960年代新界盲婚啞嫁情况才漸停止,而今次研究的婆婆該算「末代」。

哭得不夠慘 背上「恨嫁」名

結婚儀式繁複,哭嫁歌貫穿其中。女子長至妙齡便被送至「女仔屋」,為數個女子共居的空間。部分可能為「寡母婆」的居所,少女來為她打理,以換取住宿及學習歌唱、德行等。婚前則要回家「上閣」,為正式出嫁儀式的序幕。準新娘要爬上屋中閣仔,屋頂只有一片瓦位透光,稱為「明瓦口」。她要躺在一張「攤屍蓆」,由《開口歌》作始哭唱,好姊妹圍着她亦邊哭邊唱。陳國明說:「那時結婚代表一個圍村女人的死亡。哭嫁歌其實跟喪禮歌的旋律很似,女生原生家庭的人生要完結,嫁去夫家是另一生命。」諺語謂「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對傳統女子來說,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婚姻」根本亦難以明白,她們離鄉別井,作為女兒的身分「已死」。

有得訴苦,女子把握機會訴。她們依次唱《先人歌》、《辭父歌》、《辭嬌歌》等。歌曲均為口耳相傳。當中記錄一首《辭祖母》非常辛辣,「人前陰鬼就黃十萬嘛/蒙正就咁窮教我就點過春呀/呢穴就冷墳人又揀剩嘛/我祖母唔揀就放孫兒啊」。歌詞除引用「窮過蒙正」典故來諷刺男家,更指恍如沒人拜祭的深沉山墳,祖母卻安排她嫁至此等鬼地方。上閣可達2至8天,讓準新娘「哭到飽」。陳國明解釋,這是難得讓傳統女子放膽表達自己的空間,同時為社規手段。有些婆婆另分享「哭嫁」是因為如果哭得不夠慘,便會被批評為「恨嫁」。上轎的準新娘在半路有「抌愁巾」儀式,將小布巾拋下,並唱完有關「愁巾」的歌,有如把一切悲憤擱下,代表之後不能再說「醜言醜語」,千依百順。

訴苦亦訴得文采四溢,婆婆卻其實目不識丁。哭嫁歌內容每每跟農村日常經驗有關,用上水果、自然環境為題,如詩如畫。團隊表示婆婆多數能領悟至少約七成歌詞的意思,部分「念口簧」,惟未能找尋歌曲出處。「禾穀擇文能卜卦/榛雞青彩享榮華/鷓鴣怨恨嗟嘆影/人愁半夜畫眉清」,以雀鳥為比喻,細文婆婆唱罷便解說,以前在墟市見過擺檔,禾穀雀懂得啄起信封替人算命;她沒見過榛雞,但年輕時聽說是美麗的雀鳥,可供觀賞,自己卻沒有此等本事,「咪嫁咗去囉」。從她的歌聲中,可見女子無從確定自我的身分價值,婚嫁亦為她們唯一路途。其他婆婆亦分享四更便要醒來工作,打理家務,直至深夜。

沉積半生的淒涼,現在她們生活能吃能睡,基於知足往事不提。不過不提,就代表消失了嗎?拍攝過程中,一名婆婆開口唱《三朝回門》。「三朝回門」本來是婚嫁的其中一個儀式,新婚3天的新抱及丈夫回到娘家拜祭及宴客等,代表男家表達謝意。婆婆唱的版本卻較為「特別」,故事講及一個家庭環境良好的女子嫁到遙遠山上窮鄉,回門後大吐苦水,惟已成「定局」。「今日回去求不回還/惟望爹娘你多保重」,女子不想敗壞家聲,亦不願生存,終以剪刀自盡。婆婆表示此乃真人真事,唱罷在場幾名婆婆忍不住淚流。

鏡頭之下,木棉紛飛,花飄越祠堂青磚,它將見到如何的世界?紀錄片陳國明有份執導,包辦拍攝、剪接,捕捉婆婆的過去與現在,還有龍躍頭草木人情。陳國明自行修讀紀錄片製作課程,今次跨界別創作亦不輕易。他指出明愛早在1990年展開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服務龍躍頭鄉十多條小村,為鄰舍層面社區發展計劃(NLCDP)。他解釋,龍躍頭小隊早期主要協助居民改善設施,針對社區「問題」及「弱點」。近年社會對本土文化漸見重視,小隊轉向引用「優勢視角」審視區內文化資產。陳國明留意到近年不少藝術家及單位連繫鄉郊歷史及藝術活動,一試創作亦無不可。

保護自己村「沒有什麼好說」

「有個婆婆常說這些(哭嫁歌)是垃圾,認為只是社工們在哄他們。」陳國明表示,起初婆婆亦對表演或拍攝顯得抗拒,更不信自己及自己的歌可登「大雅之堂」。他指出,這跟傳統圍村女人社交軸心向內,因而懼怕是非有關:「昔日她們只會在自己村生活,隔一條馬路的另一條村可能已經不認識不交心,因為要保護自己的村。如果你去問圍村女人的事情,她們都會說『沒有什麼好說』,拍紀錄片是超越了很多關口。她們很怕有些嬸媽會看完出來批判。」相對紀錄片,書本收錄婆婆們較多個人背景及經歷,為保護她們,團隊決定用上化名。

「你見老人家晚年條件可能不太差,為何仍會不開心?她們的故事,以前可能從沒機會講。」陳國明說。女子眼淚流出村落文化,建構本港性別與地域歷史,彌足珍貴。對婆婆來說,她們在片中說唱歌「無用」,有時用以「過日辰」。不過她們每每唱完都露出笑容,不知算不算快樂,至少有點安慰吧。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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