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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譚劍:在極荒謬城市,寫極科幻故事

【明報專訊】街道上漫天的指示牌、霓虹燈、商店標誌,種種符號和資訊的氾濫,與摩天大樓的反差襯托,對香港人來說也許司空見慣,但近年一些科幻電影如《攻殼機動隊》及《銀翼殺手2049》,也紛紛出現香港場景,甚至視之為原型背景,可見香港予人的科幻感異常強烈。作品屢獲獎項的香港科幻作家譚劍,自一九八九年始創作科幻小說,至今三十年,他說,寫科幻,在香港這城市尤為適合。

我們相約在大嶼山東北部一個碼頭,那天下午天色和煦,記者早到順道環繞灣岸走走,眼見盡是外籍人士與遊人,或本地人在談論加拿大哪區買樓較好;沙灘上步道上的閒情與悠然,跟烽火連天的六月相比,船程一覺醒來驟然錯置得如穿梭至另一時空。問譚劍為何由住了十六年多的西營盤鬧市搬到這裏,他說因二○一七年身體抱恙,且開始「頂唔順西營盤」在港鐵通車前後的巨大轉變、嘈吵與焦躁,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這裏很多外國人和中產居住,你會發現這跟香港很抽離,就像一個dystopia(反烏托邦),人們覺得好安全好舒服,但唔知人哋其實食緊你。」這種披上華麗外殼的社區,包裹着扭曲的社會形態,相信他早察知。那居所的轉移在寫作上可有帶來轉變?由居住西營盤時以小店為創作背景的《人形軟件》,到最近新寫的短篇小說其中一個場景轉至昂坪360,他說:「日後將慢慢把小說場景轉移至這邊。」

文心初萌來有自 中五風雲變幻時

寫作年資約三十載,他自言創作量不豐,近十年在台灣卻屢見他獲小說創作獎,包括「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九歌30二百萬元長篇小說獎」最後四強、「倪匡科幻獎」等,其創作橫跨不同種類:科幻、奇幻、推理、犯罪、輕小說等。譚劍生於一九七○年代的香港,長於一九八○年代,中五會考那年對他的衝擊和影響很大,那年剛巧處於一九八九年的變幻時代,他憶起六四當時居於維園附近的情境——在家中聽見遊行隊伍破喉吶喊、高呼口號,以及連串歌唱聲,他說:「當然無心機溫書,即刻走落去行,嗰時你唔會溫到書㗎。」一個中學尚未畢業已讀過關於文革十年史的書、快踏入成年的學生,懊惱也憤慨,讀到書中字裏行間就感嘆「點解老舍都會畀人鬥死㗎」。以為這個政權快要倒台之際:「當時很多人如此以為 ,改革開放、鄧小平在國際上的評語不俗,一九八七、八八年去過大陸時感覺良好,對它開始有憧憬,當然未至於認同。」然而,六四事件發生後,他心中充滿疑惑,中五的他內心呼喊「點解個世界會咁嘅」。心中種下的疑問與激憤,大概讓他那顆期盼以寫故事引人關注社會的心潛伏萌芽,及至往後發展成對未來世界的探討。

畢業後輾轉修讀電腦及資訊系統,後來更進入IT職場,一做就是十多年。可是,因會考後在圖書館任暑期工、整天閱讀倪匡浸淫在書本,以及高中時偶爾讀到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而深受啟發,嘗試創作科幻小說《虛幻與真實》並初次獲「新雅少年兒童文學創作獎」的他,興趣依舊是閱讀和寫故事:「那時我最有興趣的是讀尼采和文化研究相關的書籍。」與同儕、同學或同事未必擁有共同嗜好,譚劍經常到二樓書店打書釘、捧書回家:「當時台灣解禁,出版了不少文化研究的書,例如志文出版社就出版不少尼采、黑格爾等專書,我那時就把這系列捧回家讀。」後來認識到修讀比較文學的太太,更不時一起討論。回想閱讀的興趣,他認為因那代人的童年物資匱乏,主要娛樂就是看書:「小朋友呢,真係有辦法一個暑假睇晒圖書館書架上所有科幻小說㗎。」

巧施妙筆寫故事 文字淺白不容易

進入IT行業,對譚劍的創作也許不無幫助,工作接觸到的科技資訊,是其中的創作養分,但他坦言:「寫完第一本長篇小說後我覺得好辛苦,覺得自己沒能力寫。」他感到力不從心,懷疑自己寫小說的能力,便嘗試修讀企業管理碩士(MBA),並停筆了好一段日子,但修課期間他學會的,是有別於其他同學學到的「知識」——課程讓他更明白商業社會控制和剝削人類的方法。後來沒栽進商業世界的他,重回小說思考,反問自己:「寫小說是否需要一些技巧呢?」當年剛好出現網上訂書的平台,他即在亞馬遜(Amazon)訂購美國出版研究寫故事或編劇的書籍,空閒時大量閱讀這類書,遂發現寫長篇需要技巧,未必光坐着就能想透。其後出版了入圍台灣「九歌30二百萬元長篇小說獎」最後四強的《黑夜旋律》(二○○八年),小說啟發自譚劍很喜歡的一部電影《七宗罪》(Se7en),同是七個背負着不同罪行的人,非線性的發展而最後有所交疊、命運交織綿延,「那時看電影知道了hyperlink cinema,講的是人物之間在各自的故事線上互相影響」。

譚劍喜歡講故事,以講故事去吸引人,以至傳達信息:「因為你有故事,會比較容易讓人感同身受。」小時候受香港知名科幻作家倪匡的故事所吸引而進入科幻世界的他,一直記着倪匡對他說的三句:「文字要淺白,情節要動人,寓意要深刻。」這看似簡單的三句,譚劍說,「是很難做到的事,要很精準和簡潔,將多餘的文字斬除」。他認為重視讀者的作家都會這樣做,例如日本的一些作家:「東野圭吾或日本作家普遍也是如此,重視版面的留白,空白的地方也重要。」同樣令他留下印象的,是Dan Brown曾在大師班中說過的一句「讀者唔止係睇你寫咗乜,仲睇你刪咗乜」。寫小說時,譚劍喜歡用mind map(心智圖)加timeline(時間軸)去構思小說,寫長篇小說時會先想結局:「因為我沒能力一邊寫一邊構思,未諗到結局不會開筆。因為如果你個故事講求邏輯推理,要鋪線、要埋伏,若不先想好結局,是無法寫的,這和其他小說類型不同。」

讀者小眾少人吼 科幻門檻高要求 

相對中國近年由科幻作家劉慈欣憑藉《三體》和郝景芳《北京摺疊》分別於二○一五、一六年獲雨果獎(Hugo Award)後帶來的科幻熱潮,在香港創作或閱讀科幻小說的人不多,譚劍更宏觀地觀察全球狀况,他認為無論是西方、日本或中港台,科幻從來都是小眾。若粗野地劃分嚴肅文學、類型文學、通俗文學三類,他認為前兩者都是小眾,讀者為數不多:「像日本的本格推理,島田莊司的那種,即使在港台或在日本都屬小眾;當紅的是東野圭吾,較大眾化的那種。科幻的情况其實一樣。」譚劍回想往年在日本科幻大會的交流,或跟中國科幻作家傾談時發現,科幻於各地同樣是小眾:「只是大陸的人口基數大,但其實讀科幻、寫科幻的人口比例不高。」和本格推理的原因一樣,他認為科幻小說對讀者的要求比較高:「讀者聽到科幻、本格推理就不想看,感覺很遙遠很深奧,所以從來無流行過。如果作品本身定位是流行,代表作家刻意降低門檻,用一些devices(裝置方法)讓讀者更容易進入小說。」以他的長篇科幻小說《人形軟件》為例,他當時寫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的故事時,很多人並不知道AI是什麼,所以他加入了雲吞麵店這本土元素,讓讀者更感共鳴更容易進入小說世界。像他常用的一個比喻:「你做了一間精美豪華、設備優良的房子,但若沒有一扇門,讀者是無法走進來觀看的。」

科幻小說或科幻本身難以定義,對於科幻的定義,譚劍如是說:「每個作家有自己的理念,我會鼓勵大家用各自的方法去做,就如現在常說的『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一樣,無理由大家用同一種方法。因為若你界定科幻應該點寫點寫的話,本身就是一種極權,係類近propaganda政治宣傳。」即使同是科幻作家,與另一個之間差異也可以很大,譚劍提到二○一七年到香港參加Melon科幻大會的美國科幻作家Charlie Jane Anders:「她那本曾獲星雲獎最佳長篇的小說(All the Birds in the Sky),結合科幻、奇幻、女性主義等,完全無法被分類,但讀到最後你會被它感動到。所以我愈來愈覺得沒有一套公式去講科幻。」

二○一六年下半年因為工作,譚劍在台北住了半年,但在那邊:「我完全寫唔到嘢,因為對香港有感情,離開咗香港,寫咩呢?」這份對香港的情感,延伸至他對未來的想像,他直言與這個城市的命運綑綁相連。對他而言,在中港台之間,香港的科幻發展在華人地區,屬於寫作題材最多的一個:「因為你很容易見到荒謬的情况,就是說你會看見中環一邊的人很光鮮,但隔幾條街就見到人執紙皮。台灣可探討的題材沒香港豐富,而大陸如果再收緊,現在寫科幻的未必能寫下去。」回顧一九八三年,中國科幻小說被定性為「精神污染」,在「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中被貼上標籤後,中國的科幻雜誌紛紛停刊,除了在一九九五至一九九八年間譚劍斷斷續續閱讀的《科幻世界》能倖免,他感慨道:「所以我對中國科幻有點擔心。」反觀在香港,他不時留意到反烏托邦的書寫,如陳冠中和韓麗珠的小說。雖然談到後來,他顯得有點黯然:「𠵱家好矛盾,不斷改變自己諗法,香港形勢變得好快。」

受眾口味影視塑 前人佳作應重褒

大概在二○一六年,譚劍決定離開工作了十多年的職場,辭掉IT的工作,投入全職寫作的生活,包括小說創作及編劇工作。小說創作在香港難以「搵食」,譚劍認為依靠國際市場,才是出路。

文學與電影改編,一直引來不少討論,在科幻世界,科幻電影的受眾固然遠超於科幻小說,深深影響大眾對科幻的口味,譚劍說:「有時科幻電影被通俗化,譬如說本身很優秀的科幻電影《天煞異降》(Arrival)深具探討性,很多人卻覺得很沉悶,是因為大家習慣看特技。又例如《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的結尾我覺得好爛、無新意,卻引來許多好評。」他認為加上Netflix的發展,將來可見對科幻小說的影響更大,因為冇戰鬥、冇動作、對白少,而且故事結尾沒有特定答案的科幻片如《星球索拉羅斯》(Solaris),會讓人感到沉悶,但它探討的是更深層次、人類與太空人無法溝通的關係。

香港書展本年度的主題是科幻及推理文學,其中介紹的作家包括譚劍,而他認為更應該推介的是張君默和宇無名(原名麥繼安)等作家:「我哋唔應該遺忘呢啲努力過的好作家。」譚劍預告書展將推出三本新書,兩本是前作《黑夜旋律》和《人形軟件》的修訂版,另一本是短篇結集,其中收錄一篇有關香港科幻小說發展史的文章,當中會介紹這些或被人忽略的作家和小說:「據香港科幻會前會長白錦輝先生所寫,博益出版其實早年出了一批以香港為主題的科幻小說,我把部分書list記下來,希望未來有心的人會找來研究。」

文 \\ 林凱敏

攝影 \\ 林靄怡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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