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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上面:走到山窮水盡處

【明報專訊】7月1日下午,立法會撞玻璃那一刻,是「人」是「鬼」的猜想即時爆發,但很快就證實他們視死如歸、預咗坐監十碌八碌,在所不計。接二連三有人自殺,我很快就感受到那萬念俱灰的絕境。跳樓是蒼白的了結、絕望的控訴;衝立法會,是拼死抗爭、焚身以火。幾年前看電影《十年》裏的自焚者,萬萬想不到,香港今天已經到了這個悲愴的田地。民不畏死,怒火中燒。林鄭政府無能、無信、無義、無恥,特區列車冇人領航,社會好像已經走到山窮水盡處,柳暗花明是妄想。暴走列車,橫衝直撞,自殺與衝擊陸續有來。

人在絕境之中,悲鳴、絕望、激憤。愈愛香港、愈敏感的青少年,痛苦愈深,自毁自殘,他們甘作死士。立會那碎裂的玻璃,激起了一層層盤根錯節的焦慮與創傷。暴力引發不安,政府建制齊聲譴責;另一邊廂,青年絕望引發末世悲情。不同的群組,抱着對立的情緒碎片,四分五裂。把7.1事件紛亂的情緒,一一臚列出來,或可避免掉進仇恨與輕生的漩渦。

7.1當日,看見衝擊的畫面,局外人都深感不安。暴力不是香港人那杯茶,有違大眾共識,那是「極端」行為,馬上嚇怕大多數的香港人。親建制者,暴徒/暴動之說,輕易就派上用場。這是集體情緒最外露最浮淺的表層。但對參與百萬行的市民而言,暴力承受不了,把衝擊者想像/定性為「鬼」,把他們切割,香港人守法那貞節牌坊就可以安定下來。

嶄新的香港人

然而,當大家證實「鬼」是人、是絕望的死士,甚至是最愛香港的自己人,大家出乎意料,又隱然覺得情理之中,因為林鄭的鐵石心腸與花崗岩腦袋,已經冇遮冇掩,年輕人被逼瘋了,很易理解。意料之外的是,港人真的不習慣(也未見過)這種「為公不為私」的暴力。年輕人不怕暴徒污名,不理泛民跪求退下,願以前途甚至性命作籌碼,身體之痛,背負污名之屈辱,甘願一一承受。這是香港文化價值之中所罕見的。罕見的社會情緒,必須在現場親歷其境,又或靠忠誠的記者直擊報道,才能讓大眾直觀現實。其他轉述與標籤,都很容易以既有的標籤,套在新生的社會現實之上,舊瓶不配新酒。

7.1遊行到金鐘的拐點,左邊往遮打公園,右邊往立法會「暴力」現場。左邊不必承受什麼後果,遊行表態,謹此而已。但向右轉,立刻意識到危險、鎮壓、驅散、拘捕。我右轉往政總,氣氛立時轉變。大部分像我這樣的中年人,在政總現場都會覺得陌生、震撼、悲慟。夏慤道pack滿年輕人,口罩掩面,保鮮紙包手,一呼百應,組成人鏈傳物資。用盡心力做好支援,他們大都是少年人、青年人、中學生、大學生!沒到過現場的成年人,可以想當然地、輕易地,老屈他們是受過訓練、被煽惑、有預謀、係可怕的暴力的「小魔怪」。但親身在現場的人都可以說:他們是嶄新的香港人,暴徒標籤根本難以冠在他們頭上。林鄭若走到現場,輕易就感受到年少的強大氛圍。他們沒有直接參與暴力衝擊,他們是「小衝衝」,不想受傷,不想被捕,但積極參與。他們沒有勇武暴力的氣質。他們是發瘋撐運動的感性支持者,包括我。這些負責打氣、補給的初中生及少年人,是運動裏最美麗純真的一層,少年情懷,簡單直接,未被成年掛慮所侵蝕。

妻子同遊行,但先回家。我應承她留在安全的位置,因此我長時間在政總旁的行人天橋,可以下望撞玻璃的現場,也有鬆動的退路。天橋又是洋葱的另一層:不想在暴力衝突的風眼,我是不願流血、被拘捕的一群;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花生友。在安全的距離,希望箭頭被打、被兇的時候,在後面撐住,令「速龍」較難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手太重。天橋上的人群中,感受到大家的同情、關心與「自保」。我們精神上支持勇武者,當他們「佔領」立法會,走入大樓內的大窗,用手機燈火向外邊的我們揮手,大家報以熱烈的歡呼。可以肯定,這一層的港人,是onlooker,但對拼死推進的年輕人感同身受。就算林鄭團隊與建制派定性為暴徒,這一批在場的同情者肯定不會改變「不割席」的立場。

我得承認,當我內心愈能承受不同的情緒,我愈能理解「死士」視死如歸的心理。有一部分的我,對林鄭的醜惡、偽善、麻木不仁,嬲怒到沸點。我也有閃過念頭,衝入立法會,作出絕望的控訴,要拉要鎖,隨你便。和平理性的斯文抗爭做盡了,你把我們強大的百萬行視為糞土!你打跛我,判我十年,我冇所謂。我沿連儂牆下走,遇到了Gary、Francis的研究團隊,在昏暗的天橋下,他們說,佔領立會即時讀宣言,社運史罕見。這也是香港集體情緒的另一層。不普及,但在局中人漸漸滋長出力量——香港在全球文明史中,是爭取自由民主的前線。激進的前沿自覺,山窮水盡,風高浪急,心情忐忑,但與有榮焉。

我離開天橋的安全距離,放膽走到那玻璃穿破的缺口,一陣強烈的不安與悲愴,夾雜隱約的快感。暴力的痕迹處處,強化玻璃裂開病態的美感,這個低能高傲的政權所在地,打它個稀巴爛,是憤怒的爆發。

這時外圍的少年人在躁動,大聲疾呼:速龍集結、警狗張牙,大家計算代價才留下。我的義憤立即退卻,恐懼即時浮現,其實我沒有流血的準備與能耐。急步離開玻璃裂口,很快返回安全的「花生區」。

及後所知,在玻璃洞內有個魔幻的世界,有死士為了下一代而流淚死守,有戰友在風風火火之中折返,把死士挾出來、共進退。兄弟相依,不離不棄,這真是天使的故事。美好的說法:示威者很可愛,保護文物,在餐廳取物付錢。但也有另一面:憤怒燒心,大肆破壞。青少年被林鄭搞到逼虎跳牆。在暴力衝擊之中,往往激起仇恨蓋天的戾氣。在悲壯的處境中,表現出對香港這個家最深的愛。

七層洋葱 有血有淚

7.1事件有如一個神秘又矜貴的紫洋葱,一層一層,有血有肉有淚,有複合的集體情緒。最表層是「和理非」主流香港對暴力的不安。第二層是「拼死無大害」的犧牲精神,這個新趨勢大家非常陌生,卻令人不得不相信,香港已是個悲情城市。第三層是外圍青少年的投入,展現了人性最美麗的無私、合群、互相扶持。第四層,天橋上溫和支持者不想上身,但表態肯定衝擊者,深明他們是出於公益而非私利。第五層在立會廢墟的中心,義憤填膺,雖千萬人吾往矣,不理污名,不怕流血,不理前途盡毁,聲嘶力竭,打爛立法會,愛港愛得執迷。

第六層的情緒是我最擔心的。義士在局內人眼中,情懆高尚、手足情深、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但政權卻冠以暴名,追究搜捕。屈辱生悲情,追捕生恐懼,困局生絕望。家人的擔憂與責罵,可以把善良而感性的人送上絕路。

第七層地獄般邪惡的情緒,是政權及奴婢政客所煽動的暴徒指控。他們的指控有明顯私利(保權避責),利用最膚淺但強大的普及焦慮(怕亂、怕暴力),對遊行訴求及青年人的絕望視而不見,你死你事,只集中在面子、權力、議席。赤子之心與老油條的麻木不仁,對比鮮明。林鄭以及建制派的意見領袖,cheap到不必付任何代價,一味譴責、譴責、再譴責。你們是用最懶的方法,去污蔑7.1當晚的複雜社群。大家必須認清楚,這種妄呼暴徒之名、衣冠楚楚的權貴,把一整代香港少年人打進鬱結的牢籠。

不見柳暗花明 但總有路可行

對我而言,今年7.1,暴烈與溫柔,香港在爭取自由的前線,炎炎六月,在香港開了一叢又一叢的野百合花。時代選中了我們,可以見證香港之美、之醜、之絕望。走到山窮水盡處,不見柳暗花明,但我相信人總會有路可行。我信善良因為邪惡而強大,我信今天的悲情香港,是勇毅、自由、義氣的溫牀。

文//馬傑偉

編輯//楊焜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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