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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任明信:兩度死亡狼族少年,是詩歌救了他的命

【明報專訊】台灣新生代詩人任明信自二○一三年推出處女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後,於華文詩壇嶄露頭角,及後第二本詩集《光天化日》及首本散文集《別人》均深得讀者歡迎,銷售量數以千計。而距離上一本詩集將近四年光景,任明信通過生命的自省,頓悟出最新作品《雪》,詩意比從前更為低調浪漫,面對詩裏詩外無法操控命運的危險界線,曾游走死亡邊緣兩次的他,終有了更多活着於人間的輕盈與寬心。

每個詩人都有其出道過程,然而任明信的詩作能夠獲得台灣廣大讀者注意,並不是依賴文學比賽及文學副刊投稿園地這些傳統路徑,而是來自PTT詩版(此為台灣與文學相關的網絡論壇)的一個神秘ID:devmask。在虛無不定的網絡世界裏,詩人創建自己的意義代號,用它來安穩現實世界裏的生命虛無,這是另一種努力掙扎的詩意,任明信說:「devmask是指惡魔和面具的意思,自高中開始,我直覺就被惡魔吸引,因為人的善總是長得差不多,但惡卻有萬千種顏色;我也很喜歡蝙蝠俠這個角色,當他戴上面具就像拉出額外的身分,有時候人需要有個偽裝才能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我覺得偽裝這件事的本身亦很迷人。」

徘徊善惡,為自己寫好遺書

「也許惡魔/也是神的禮物/是那些遺棄我的/使我成為道路」〈也許〉——任明信擅於運用無以名狀的黑暗意象來表達生命思考,從他的詩創作風格可見,他喜歡擁抱黑暗多於批判黑暗,每次投身黑暗地域裏,詩便成為詩人的保護罩,引領他揭開、品嘗黑暗包裹着的黑色甜美果實。翻開《你沒有更好的命運》,我們最先讀到的一段情感豐沛的文字不是詩,而是一段綑綁絕望的弱小希望獨白,反覆閱讀幾遍後才發現,那其實,可能是一封早就寫好的遺書:

「每天每天,你都更靠近死亡一點。此刻我再也無法躲藏,自那些特別的人的眼底。再無法竄改、更動、辯駁、矯飾自己。眼前的這些就是全部了。沒有美醜好壞,沒有善惡,除了純粹的真實。如果你能,什麼都不問,我也就能什麼都不說。這樣,是否你就無從得知我的來處?事物繁生的宇宙,每個活着的片刻都是現在。來處不重要,來處只有祝福。」

這是一封遺書,的確有此可能性,畢竟任明信真的尋死過兩次。第一次萌生自殺念頭,是因為與相愛五年多的女友分手,世界頃刻崩塌了,日常生活出現失能狀態,受傷的詩人開始叩問人是什麼、痛苦的來源、欲望的本質……也就在那時候起他開始讀老子莊子、奧修(Osho)、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嘗試了解身、心、靈的內在世界。最後,任明信沒有死掉,生命實質上的延續,誘導他爆發出龐大創作力量,終究把那些人生中的疑問、傷痛、墜落、危險因子寫成詩句,或者大部分讀者所認為的「情詩」。

每行詩都是愛情破碎的符號

情詩,理應是寫給深愛的人,但任明信直言,他的「情詩」對象是愛情本身,而不是「那個特定的人」。無可否認,自古以來愛情都是文學創作的永恆浪漫主題,尤其是寫詩這類難以虛構情感的文體,詩人筆下的每一行情詩都是愛情的碎片符號,任明信其中一句廣為網絡流傳的詩句:「把你點亮的人/忘了在離開的時候,把你熄滅」,既甜蜜又苦楚的隱隱作痛,不止會割傷自己,也會割傷所有為愛受傷的人兒。

首本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獲得好評,出版社與詩人理應乘勝追擊,以穩定出書量及曝光率留住讀者眼球,但是任明信第二本詩集《光天化日》仍然隔了兩年才出版,該詩集分為三輯:輯一為情詩,書寫愛戀中的情感群像,書寫關係中的相遇到分離、甜蜜到痛楚;輯二為自我內部的辯證,有現實生活中的拉鋸,也有對國家社會的關懷;輯三則是對世界最純粹的想望,及對生命的真實呼喊。

接受自己是人,但……

任明信說,每本詩集都有其叩問對象,而《光天化日》其實寫給「龍」的,背後原因是他讀了美國作家娥蘇拉.勒瑰恩的《地海傳說》(Earthsea Cycle)系列,故事中對人類與龍的設定非常有趣,他解釋:「龍選擇了風和火焰,因而脫離了時間的限制,龍會變老但不會死亡;人類則選擇了大地和海洋,亦即保守、安定及財富,於是有了壽命,最後兩者走上陌路。」這個概念讓任明信看待這世界的存在有了全新角度,他亦漸漸發現身邊有些朋友的生活態度與方式是龍而不是人,自己則是選擇大地和海洋的人,本以為自己是個天性失控的人,但與朋友比較之下,便覺得那其實很正常。

「我接受自己是人。」即使任明信接受身而為人的事實,但他誠然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世界的運作與個人想像及期望不同,而失戀的重創更令他感到生命中更為龐大的虛無及孤獨,於是常常自問:「人生是殘缺的嗎?」終於《光天化日》出版後不久,他決定辭去在高雄三餘書店的工作,「我突然有種奇妙感覺,一種非常圓滿、奇怪的幸福感,那刻我覺得可以死去了,死去也沒關係的」。這是詩人第二次自殺的念頭響起。

極為神秘的海邊經驗

從來不喜歡旅行這件事,任明信認為旅行是一種「看見」自己的方式,但通過閱讀、看電影、聽音樂已經可以做到這目的,然而當他辭掉工作後,卻急着想要離開熟悉的生活圈子。他想去旅行。「最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我發現自己沒有活在當下,而是活在一種待辦事項狀態,每天上班、做飲料、應付客人、思考明天要做的事,卻失去當下;第二我寫詩,寫陽光、草地、雨水、大海,但我卻想不起這些大自然的感覺,我只是在想像它們,並沒有實際的觸摸,我就發現我離真實世界已經很遠了。」

於是任明信帶着帳篷睡袋,騎着摩托車,獨自前往台東的大武,有陣子他都在海邊露宿,每天三餐都是隨隨便便的吃。他冷靜地說:「我已經想好完整計劃,基本上一定會死的,可是當我站在海邊,冰冷的空氣擦過皮膚,深夜海岸的海水打到我的腳,我才真正了解死亡這件事,我感到恐懼,並且想要活下去。」那個安靜的夜晚,任明信整夜在海邊亂跑、翻滾、吶喊、跳舞,直到身體虛脫昏倒地上,醒來之後深夜還未褪色,他睡在沙灘上仰望漫天星星,心裏突然冒出莊子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便下意識打了通電話給母親,電話筒裏傳來的聲音讓他感到安慰。

精神上死了兩次的詩人,面對世界面對生命有了新的轉念,後來寫出散文集《別人》,甚至平常生活低調的他,二○一七年十月更主動發起「澤下之雷」計劃,連續八個月,在台灣八個不同的縣市,通過八個主題分別是神與信仰、愛與痛苦、安靜與自由、死亡與喜樂的閱讀分享會,任明信把過去動搖過自己生命的文本和藝術向眾人分享。他說:「這是還願吧。我在困頓時得到一些老師與哲人的幫助太大了,所以也想把這個經驗講出來。」

詩在寫人,而不是人在寫詩

「我現在很開心、安定、安靜。」這種帶着光的生活狀態隱約可以從任明信第三本詩集《雪》的封面亮麗看得出來,新作開場引言他寫:「雪無心/雪安靜/雪只有現在/雪覆蓋一切/一切/都宛然有/一切/都未來見」。短短幾句話,不難發現詩人的靈魂形狀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像白雪一樣,更加純淨、通透、感性,也像新書裏的其中一首詩〈沒事〉:

把信都收好/連刀子一起/抽屜睡着/感覺放心/就不再需要/我也已經沒事了/連過去一起/知道現在你過得很好/未來已經/沒我的事了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詩人辛波絲卡曾經寫過:「詩——然而詩究竟是怎麼樣的東西?針對這個問題/人們提出的不確定答案不止一個。但是我不懂,不懂/又緊抓着它不放,彷彿抓住了救命的欄杆。」面對詩的降臨附身,自覺職業是人而不是詩人的任明信直言:「一直都是詩在寫我,而不是我在寫詩。對我來說,構成詩的定義就是神秘和深刻,我也深信,詩可以拯救任何東西。」

有人寫詩如信手拈來,任明信寫詩並不是這種套路,他感覺詩的靈感是一種幽微的現形,那時候連他也不知道詩到底想要講什麼,所以一直以來大部分的詩創作都像在拍紀錄片,隨身帶着筆記本,詩句都是以破碎方式寫在本子上,累積到某個程度就謄寫到電腦,不同時間點寫下來的句子,很奇妙地會碰撞連結起來,找到自己的命題,就自然地成為一首詩。

你揮手微笑,說保重

所以會一直寫詩寫到老嗎?任明信相信每個人的創作能量爆發都會有盡頭,他也心中有底,大概知道自己寫到哪裏便是終點站,就像《別人》之後,他不會再出散文了。

三十四歲,以為到了這年紀,不是自殺就是出家。不料,意外地活過了虛無,活進了生機盎然的空寂。樂此不疲地清醒夢;苦惱和哀愁的賽局。希望是練習,絕望也是練習。為了把自己活得更繁盛。那些帶你來到此時此刻的事物,終會引領你至別處。明明白白地愛着,在心底,替過往留下乾淨房子。那裏依山傍海,那裏窗明几淨。那裏,數十年如一日。看着他們,你揮手微笑,說保重。你記得,你都記得。只是,不特別再想起。

——節錄《雪》後記

奧修說:「所以我並不是在教你要作個好人,我並不是在教你要作個壞人;我在教你只是融為一體。融為一體是健康的,而保持健康就保持神聖的。」死而復生之後,任明信依然喜歡一身黑衣,但是身上多了一份光明的溫暖,他將活在這個殘缺不堪的世界裏,有時行走,有時夢遊,有時迷途,有時清醒,視一切幸福與痛苦都是活着的經歷和見證。

info:任明信

台灣高雄人,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出生。畢業於台灣國立中正大學經濟學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嘗以網名devmask,在網上討論區PTT詩版發表詩作,被視為是台灣新銳詩人。曾在二○一七年策劃「澤下之雷」文化活動,到台灣多個縣市舉辦閱讀分享會。著有: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2013)、《光天化日》(2015)、《雪》(2019);散文集《別人》(2017)。

文、攝影 \\ 陸穎魚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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