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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心室:反逃犯例運動 尋回力量與崗位 故事六 參與者K

【明報專訊】傘後五年,金鐘街道再被佔領,有人形容「反送中」是「傘運2.0」。心理學家與八十後的K(化名)回顧傘運經歷,數個月前她仍充滿鬱結,對當年的參與不足耿耿於懷。「反送中」的運動,她雖然沒有走到前線,仍然發現自己可以貢獻的方式,也重新理解傘運當日所作微小行動的意義。

時:六月十九日晚上七時三十分至九時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人:K,八十後,大學行政人員;心理學家,彭馨兒、盧楚穎

■答:K

■問:彭馨兒、盧楚穎

走出來已感釋放

問:上次見面已是幾個月前,當時說起傘後政治發展,你覺得大家都很無力。想不到這三星期裏發生很多事情,不如先說說你的現况?

答:嘩……這個禮拜真的很多事發生。六‧九是我第一次去遊行,之前每年六四我都有點關心,但始終沒出過去。但六‧九覺得真的不行了,要找朋友一起出去。醞釀到六‧一二,我有響應罷工,但有點驚,又知道家人會擔心,所以日頭沒出去,一直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直播,我行來行去,感到心跳很急,又吃不下。去到下午開始開槍又放催淚彈,又驚,不敢出去,但又覺得想做啲嘢。我在讀counselling(輔導),好彩同學群組有人說有些地方需要陪伴,我突然就像找到可以幫手的位置,等朋友放工後就一起去。搭地鐵時其實都不知去哪裏好,那時灣仔、PP(太古廣場)已被包圍,我不敢上地面。但anyway,出去了,有這個行動時,我反而感覺釋放了,甚至連一四年佔中時覺得不知自己在做什麼的遺憾,好像都找到出口。

當晚最後沒做到什麼,原本打算送物資,街上的東西都賣光了,在地鐵轉了個圈,看見很多人回家,但他們不像覺得什麼都沒做到而回去,感覺是為了休息好再去迎接將來的挑戰。我覺得自己好像他們的一分子,終於知道自己準備好去應變,做一些我沒想過要做的事。

上次跟你們見面時,其實我感覺和另外三個受訪者很不同,如果他們算中度參與,我其實是輕度參與。因為一四年,剛巧九‧二六至十月頭最intense那幾天我去了旅行,覺得好像錯過了那段時間。回來後,即使當時的辦公室正正在警察總部旁邊,十二月時其實一直看着整個運動發生,我下班後總會過去行,開始時也送過物資,此外就沒有了。

問:你說到感覺自己終於可以參與時,好像有點眼濕濕,是怎樣的感覺?

答:什麼感覺……之前叫我回憶佔中,明明我也身處那場景,但發生的事就好像離遠投射在屏幕上,我在觀看,比較抽離。可能我覺得自己不應那樣抽離吧,因為……香港是我家,我不是不關心,一直在看資訊,只是沒有落手做,沒有熱切投入其中。

問:所以你是好想做,只是找不到適合的位置切入?

答:「好想做」應該再subtle點。怎說呢,可能那時候比較懶,沒有一些很即食的途徑可以參與時,我也未至於很主動去找。但可能幾年累積下來時,就發現其實我都想做。

問:這幾年累積的是什麼?

答:是一件又一件事的發生。佔中佔領了七十九日,結果沒有了啦,接下來輪到DQ,真的好無理,接着又到全民退保和明日大嶼,發現原來政府可以做完一大堆事後耍你班市民。我一向覺得政策由政府主導,但也沒理由將我們這班香港市民隨便愚弄。

我說一下自己的背景吧,我的家庭是公務員世家,是基層公務員,我們一向比較乖,比較怕事,不太會發聲。我畢業後工作了五六年,大學讀歷史系,看事情會了解前因、發生什麼,還有之後的影響,覺得是一段較長的時間線。中史鍾意講「治亂興衰」的循環,描述亂世,以及政權怎樣回應這種亂。好像六七暴動,是香港史上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港英政府當年都幾多貪污,如果不是暴動咁大件事,也不會開始放更多資源改善民生。我覺得雨傘咁大件事,政府回應就是愈來愈不理市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真係會嬲囉。就開始想,自己究竟可以做到什麼。我不是好醒或者好積極的人,如果連我都這樣,應該都有幾多人有這些感覺。

找到貢獻崗位

問:這五年來,反覆聽到很多傘運參與者都處於無力狀態,憋很久又未有出路。你說找到了出口,這些年來是不是一直探索?

答:我本身不算太熱中政治,會看新聞時事,但問我會不會落區游說人,又未至於。不是完全不關心,應該是找不到切入點。最近這個多星期,常常聽到有人說,無論在什麼崗位,可能在後面支援或者純粹留意身邊人情緒,其實也是貢獻。我覺得是很有力量的提示,令我覺得就算不去前面衝,都有貢獻的方法。看見大家付出的形式不同,這是很好的凝聚力,無論付出多或少,形式是法律資訊、心理輔導,或者簡單如跟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人解釋,每個人多元地做多一步,也能夠給彼此希望。這種acknowledge很好,令人願意做多一步。我也看到有些人真的不知道某些資訊,我幫手散出去時,他們接收到,有啟發再散出去時,我覺得都不錯。

問:你一邊講,感覺你很開心,是什麼令你開心?

答:我想我其實暗暗對自己有期望。一四年會懷疑咁大件事為什麼我的參與不太多,是我不夠熱心,不夠能力,還是什麼呢?幾個月前跟朋友談起,說在香港老去和生病是很慘的事,我完全不敢想像自己老去,當我所愛的人都死了後,點算呢,不想入老人院,也不想入醫院,沒有尊嚴,我想我會用我最後的力量自殺。說起時,原來不止我一人這樣想。但這個多星期,我突然發覺,為什麼覺得這種想法正常?為什麼我們這代人個個都好像對將來無望?沒希望的將來,是不是要理所當然地接受呢?

香港經常說自己是國際一流城市,原來這些基本的事都做不好。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階段,而政府有咁多錢時不搞好民生,走去倒錢落海,還沒講到港珠澳大橋!咁多條人命,硬要去起一條沒人用的橋?之前太過認命,覺得生活在香港又不能移民,就要接受,自殺死才能保住尊嚴,我記得是六‧一一突然間叮一聲,洗緊碗愈想愈嬲,是不是真要這樣呢?當六‧一六出來,看見咁多人忍不了時,就想會不會我們都有轉機,可以做啲事呢?

問:你說到香港人的共同難處,感覺有些你重視的價值在驅使你去尋找行動的方向。可不可以講一下,過去五年,你發覺有什麼不能失去,這些是香港人的共同價值?

答:我和我家人都是乖寶寶來的,不夠膽say no。但幾年下來,我覺得有點嬲,覺得自己可以做更多,可能如你所說,因為侵入我們重視的價值,即使乖寶寶也有想堅守的價值。我們相信自由民主,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我們的價值觀一向如此。看過李旺陽或其他維權人士在大陸被這樣對待,所謂的公平審訊,我們有眼看,但以前沒那麼埋身,但當日後可能facebook share個post都被翻舊帳,活在白色恐懼中,太恐怖了。當然我這些乖寶寶不會中招的,但身邊的人總會中嘛,不可以等到這天變成常態時才去講。

傘運啟蒙 微小但重要第一步

問:你為尊嚴和價值站出來,能不能回想第一個轉變從何而來?

答:真的因為收到同學群組的信息,好像一個calling(召喚),令我走出去,同時群組裏有其他同學一起響應,相約在那邊見,是兩種很強的引力。當我發現原來我不是想像般被動時,就會想是不是可以再主動點,下次懂得問人要不要幫忙。六‧一二即使去到教會滿座,我有回舊公司看看他們有沒有需要的念頭。我的舊公司是一間NGO,當天用作急救站。問完他們,說不需要,我再想,還有什麼可以做呢。我想到一個比喻來形容:如果你想去一個目的地,你不會等到沿途的紅綠燈都變成綠燈才開始行的嘛,一直等反而走不到,反而過了第一個紅綠燈,才會懂得怎樣走下去。

問:所以有沒有經歷過傘運,對今天的你有什麼分別?

答:我本身政治投入度不算高,雨傘咁大件事,也給了我一些啟示,原來我都反對政改。沒有傘運,這次不會那樣投入。從懵懂期到現在比較實在,那個階段的影響都幾大,知道自己有能力建立多一點,為將來做準備。前幾天(六月十四日)看到《明報》社評,嬲到我爆,有什麼可能將一個溫水煮蛙的故事講成這樣,說慢慢從不了解大陸到擁抱,香港人真的不能被慢慢同化!一樣的制度不會因為多講幾次而有變,本身是個杯就是個杯,講多幾次不會就變成個碗!所以我覺得雨傘是個好的覺醒,連我這樣遲鈍的人都會感覺不對路,如果現在這一刻才感覺到,死得啦。

問:現在你回看傘運,跟幾個月前已很不同?除了讓你對政治覺醒,也更了解自己重視什麼?

答:這樣說來,其實傘運是我剛轉新工一兩個月就發生。我從醫院行政轉到一間龍頭NGO工作,同事們一放工就立刻過去,通宵抗爭,做政策倡議,感覺到很大的反差。醫院的姑娘會關心幾時放假,和老公做什麼,她們很辛苦,所以着重與家人的關係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工作上很現實,我也明白她們的想法,很多時候要跟程序處理。轉了工,我本身的背景不是社工或社會學,我可能將自己和同事比較,當時覺得自己沒什麼做到。現在再組織,啟蒙作用都幾重要,是重要的第一步。到這兩三個禮拜我有更大動力出來,除了因為同學的召喚,就是覺得我想彌補一四年的遺憾。

我也沒想過對我個人的影響,現在才發現咁重要。我本身做public admin,其實admin哪裏做都差不多,但在那裏工作的兩年,讓我更留意社會發生什麼事,不會只想着過好自己的生活就算。即使我的背景不像我的同事那樣,都會受到感染,不是人人都要走到最前去嗌,每個人關心自己身邊的事,做多一點,已經能令社會更好。

整理 // 潘曉彤

圖 // 潘曉彤、資料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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