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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抗爭觸發 新一代之地理啟蒙

【明報專訊】六月來到最後一天,整個二○一九年六月,許多香港人、尤其是青少年,因為參與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這場社會運動,一次又一次在炎夏中離開冷氣間,走到城市環境中。有些友人笑說,這個月的行動「去到足」,但又一直沒在身上塗防曬用品,是這輩子曬得膚色最深的一次。作為城市研究者,則份外意識到,參與連串頻密而形式各異的抗議活動,其實也是頻密地獲得平常所沒有的城市體驗。

「兄弟爬山」要識走

我總在想,年輕時,特別是還在讀中學的歲月,我們許多人大概都還是路癡,港島的路怎麼走更是一竅不通。我自己就是到了大學時期,通過跟教授們去一些關於香港文化的field trips,遊走中上環,才開始對「香港作為城市空間」,有較深的感覺,而那些年的社會運動,也通過利東街帶我認識了灣仔,通過天星、皇后讓我認識了中環的地理。起碼,知道了大廈的名字、知道廁所的位置,知道汗流浹背時可以躲進哪間快餐廳。

當下的運動,肯定改變了無數青年的生命之餘,也成了他們的「地理啟蒙」。一名在中學教書的好朋友就跟我提到,參與抗爭的學生,大多對港島的道路陌生,要灌輸他們安全意識,竟也包括跟他們講解城市地理——這條天橋連接這個商場,這條路可以上山,那條路通往海濱;要「有得走」,就要知道路怎麼走。很好奇,風風火火過後,他們會對香港的都市環境起了興趣,重回各個場景好好一看嗎?他們會否因此多望了幾眼這城市的模樣?會否因此在物理意義上對這個城市更有感情?運動中被廣傳的「金句」,「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也是很妙的空間隱喻,然則「爬山」其實不是「爬山」,而總在都市空間之中。

另類上街路 行東廊入馬場

六月九日遊行前夕,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像一九八九年般,有過百萬人在街道上遊行,城市是如何吸收和負荷的?於是去找那年五月二十一日的遊行舊照片來看,特別吸引我的是香港人走在東區走廊上的一張照片。原來那天的遊行路線很獨特,對只參與過二○○○年後示威的人來說甚為陌生:百萬人從中環起行,先去銅鑼灣的新華社,再走到北角,行上東區走廊前往終點跑馬地馬場。這樣獨特的路線,源於參與人數遠超預期,若隊頭一直從較狹窄的路從中環走到銅鑼灣轉入馬場,遊行將慢得人們難以忍受,於是才繞了大圈,以疏導人潮,也造就了一代人試過腳踏在東區走廊上,想必是難忘至極的體驗。而當年選馬場作終點,亦是因為大球場也被預視空間不夠,進馬場作政治集會,如今也是無法想像。

「正常」的遊行集會,路線地點早在預期之內,像一九八九年那種例外狀態,才讓人有了例外的示威空間。二○一四年的佔領運動,當然讓不少參與者走過許多「未曾走過的道路」,剛過去兩次一百萬人與二百萬人的遊行,就完全因為參與人數眾多,令得許多全新的遊行體會變成可能。香港人嘗試到從北角、從對面海的碼頭開始,就要排隊加入擠擁的隊伍。六月十六日那天下午,在Telegram上讀到民間人權陣線着參與遊行的市民不用再喊「開路」,「因為所有的路都開通了」時,會心笑了,同行醉心研究城市的朋友也說,今天要走走「發夢」也沒想過可以用來遊行的道路,是種抗爭的另類浪漫。

商場補給悼念難想像

有幸目睹道路與交通,如何吸收這樣龐大的人口在街上移動,香港的城市系統也在跟大型的群眾運動連繫。高密度垂直發展的樓宇、每過一兩公里就會遇上的一道天橋、配合航拍技術的發展,要拍攝這些遊行集會的角度應有盡有,也因而得出無數視點的美麗照片,協助了社會運動「征服」全球媒體,震撼來自世界各國的讀者,也讓即場參與的人振奮了士氣。同樣的高密度發展,也成了示威活動的「供應系統」,渴了餓了,人們可隨意踏進商店補給,不然中暑和物資不足要中途離隊的人就多得多,這樣方便備至的消費環境與示威活動同在,是世上許多城市不能想像的。

大型高檔商場商廈總在左近,亦意外成了各種抗爭的緩衝。這個月來,熱中在商場消費的港人,偶爾遇上了它們變成避難所的狀態,而商場管理者的取態,有的被抗爭者大讚,也是始料未及。從此許多人再進這些商場,定會想起「亡命」的經驗。六月十五日之後,金鐘太古廣場外,轉化成整整一星期的悼念空間,從任何意義上都是超乎現實的。資本主義和消費的快速運轉竟被煞停,數百萬白花白絲帶重塑了大型連鎖店的櫥窗前,真箇不可思議,不論你持什麼政治立場,走過在其中,多年後都定會記得那不像真實的場面,明明是「何其香港」的商業環境,一瞬間成了人民情感流竄和人與人擁抱分擔哀傷的空間。

Be Water 城市中游離

運動中的另一金句Be Water,指向在遊行和集會外,參與抗爭的公民不必拘泥於佔領、留守和包圍的形態,人群可以散聚,在城市中游離流動,其實也是個空間隱喻。事實上,除了因為國際社會運動也累積了相近經驗,Be Water就香港而言有特殊意義,公共空間不足、加上政府總部的核心地帶不像其他大都會般被規劃成有大廣場,參與示威的市民一多,人就必須像流水般尋覓地方前行,空間小通道狹,原本是控制人潮的上而下規劃,反倒讓Be Water成了必然。而金鐘、灣仔、中環一帶聚集政經警和商業的核心設施,也讓流水般的人群在抗議中尋找新目的地時如魚得水。

抗爭行動涉及無數等待的時間,也是難得待在城市中停留和走動,細看其環境的時間。如果有一代人,第一次在物理和地理意義上跟香港城市空間這樣親近,就是因為二○一九年六月的連串事件,他們看到的城市空間,是之前幾代人未看過的,有朝一日他們開創的城市視野和城市政治,也會全不一樣。

文˙黃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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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都市散步:「周遊列國」 /文˙ 曾曉玲

在過去這個月連串的抗爭行動中,6月26日早上,網民自發前往十九間領事館遞信的「環遊世界」活動,跟都市散步關係最深。我們將之視為另類的都市散步,特地觀察了這次行動。

「喂,𠵱家點行?」「係咪要跟Google Map?」「邊個識路?」6月26日的G20各國領事館請願遊行,大隊先經美國、歐盟、英國三站,再分三路向其餘16間駐港領事館進發,離開美國總領事館的斜路,群眾緩慢移動之間,隊尾混亂中變成隊頭,帶頭幾名青年茫然不知所措,歐盟辦事處究竟在哪?巴西、墨西哥、意大利、南非、加拿大、阿根廷,這些我們可在世界地圖輕易點出位置的國家,駐港領事館的位置卻鮮有人認識,歐盟辦事處其實就在對面聖約翰大廈,不過隱身於19樓。

從來不知領館位置

由於大部分參加者到達後只能在樓下乾等,拿着大聲公的帶路人安撫說,「唔好意思,要大家得個行字」,不過這天得個行字都非常特別,路線絕非平時遊行走大路那般平板,幾小時內會經過迥異的地形與風景,離開歐盟後,要穿過香港公園到太古廣場背後的英國總領事館,有年輕女生就說「這些地方有原來的用處,平時是為看動植物,沒想過會這樣行香港公園」,商場保安也說晨運的人會從公園穿到這邊不出奇,只是「晨運都無咁多人啦,哈哈」,黑衣隊伍本身已為恬靜公園製造了奇異的景象。

在英國總領事館,20歲的黃先生坦言不熟這邊的路,「如果不是為了六月發生的這一切,我根本不會走過這些地方,還有這麼多人出來,整件事很鼓舞」,「我不知道原來領事館位處偏僻,以及都在中環、金鐘這些高尚地段,不是我們基層市民平時會接觸的地方」。

公園是一段鳥語花香的路程,不過我們跟隨第一隊,繞過太古廣場,一轉身忽然到達城市氣息濃厚的皇后大道東,原來下一站是合和中心,不說不知墨西哥總領事館正在25樓,平日大概沒多少人會取這條路線從金鐘入灣仔,這裏起是大眾熟知的路了。往海旁會展前進,經過入境事務大樓,更得享一陣冷氣,從新鴻基中心的平台到地下,「巴西」、「俄羅斯」分佈在20、21樓。

大學一年級、姓郭及姓岳的兩個女生說這邊的路「陌生得來又熟悉」,「行書展都會行過,平時愈多人愈覺頂唔順,但遊行有了意義,感覺多人都ok」。到對面海港中心找「澳洲」,另一名遊行者葉女士已觀察到「香港與外國不同,外國的領事館都是一座建築、有晒國旗咁,香港的好多都在商廈樓上租個office,存在的目的是讓人申請旅遊簽證,跟香港社會沒怎麼接觸」,但這天卻由這些「好日唔去」的地方串連出一條眾人同行的路線。

領館存在 只為申簽證

葉女士感受尤深的,是穿插於大街小巷的經驗,「我們都互相尊重,到窄街會自動自覺單行走,不會阻到人,到了闊落地方才等所有手足一起走,自律性好好」。在禮賓府旁的美國總領事館沒多少人常去,可是到這條路線的終站印尼總領事館,卻要經過銅鑼灣擠迫鬧市,即使遊行慣的,都未必試過要這樣與路人高度協調的走法,不過21歲的Keira和讀中四的Andy兩姊弟住九龍,這天就趁機好好看港島,小伙子Andy才知道剛走過的利東街,「原來像商場多過一條街」呢。

【Ways of Urbanist Seeing(38)】

圖 // 黃宇軒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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