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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導賞:再看《新世紀福音戰士》 從抗爭重尋自我意義

【明報專訊】民情洶湧的六月,動盪的六月,也是創意大爆發的六月,其中一張呼籲參加反修例遊行的設計圖只有黑底白字,雞乸咁大隻的「中共、襲來」,即使不是EVA迷都知借用了《新世紀福音戰士》「使徒襲來」的畫面。

這套一九九五年的動畫預言二○一五年使徒襲地球,碰巧也在六月,最後使徒沒有出現,世界依然如地獄一般。經典過時了嗎?「好青年荼毒室」成員豬文說,我們還活在痛苦的新世紀呀,但有沒有動畫那麼悲觀?看看香港當下,又好似未至於﹗

我們從哲學出發,由AT力場講到連登、明日香講到我要真普選,再由人類補完計劃講到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

新舊世紀之分 個人主義vs.集體主義

「危機不在於打怪物,真正危機是人類活在現代社會好痛苦。」超人打怪獸的橋段,在《新世紀福音戰士》(Neon Genesis Evangelion,下簡稱《EVA》)裏是EVA鬥使徒,使徒是從天外降臨的巨型生物,人類可駕駛EVA擊倒使徒,但其實EVA擁有使徒的特性,身負強大力量及堅固的AT力場作保護罩。網上流傳一個說法,二○一五年六月二十二日使徒沒有襲來,因為香港有「李氏力場」。李氏力場講到似層層,甚至幾任天文台長都要澄清,都動搖不了大家說得高興,背後是大眾心裏質疑社會操作是否富商大過天。AT力場也可視作隱喻,男主角碇真嗣母親碇唯製造EVA,真正想解決的不是怪物,而是人與人相處無可避免造成的痛苦,也就是動畫幾次提及的「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兩個人愈親近,愈會傷害對方。

現代人的原罪

「現代人的存在狀態,每人都是一粒原子,互相分開割裂,先有個人,才組織起社會。以前沒所謂離開社會的個人,『你』不外乎是你阿媽個仔,你鄰居的鄰居,或某間教會的教徒,這些社群的身分加起來就是『你』了;但現在不然,你首先是個平等自由的人,然後透過結社的自由與其他人產生關係,個人先於社群。」這就是舊世紀與新世紀之分,「前者是集體主義或社群主義;後者是自由主義、個人主義」,亦是我們如何理解世界的方式,「舊世紀的版本是,阿當、夏娃吃果實後有了原罪,而福音是聖經,透過福音信神,人就可得到救贖上天堂」。而《EVA》提出現代人的原罪,豬文曾引沙特說法,「我永遠需要與他人活在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但他人永遠是個地獄」。「在個人主義的社會,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但我們又怕孤獨,想與人產生關係。所有角色都『瀨嘢』,想有自我又不能好好表現自我,受到他人與社會的壓制」,有些fans很討厭男主角碇真嗣的懦弱,他是聽話的乖乖仔,終日惶恐地猜度父親與其他人的期望,其實正是我們的生存困境。

解決問題有兩個極端方案,一是取消社會,二是取消個體。「我們始終會空虛寂寞凍,碇唯就想將所有人變成不會空虛寂寞凍的使徒」,所以她希望所有人都能成為EVA,有AT力場護身,可獨自生存,與他人老死不相往來;不過掌有強權的神秘組織SEELE就想實行另一個極端的人類補完計劃,所有人融為一體,化為一片LCL之海(LCL是橙色的生命之水)。我問,幾好呀,我們不是追求世界和平嗎?豬文說:「世界和平是個體可和平相處,但那個世界是為了和平,和諧晒所有人,沒有個體,沒有負面的拗撬爭執、厭惡憎恨,亦沒有正面的愛。」

共同理念連結個體

卡在中間是否一定「瀨嘢」?連登裏最見到個體的孤立,連登仔隱去身分,游走於各個post,不從屬任何組織,卻組成了集體行動的力量。反送中運動「有機會展示了一個可能性」,「運動常說不分化,強調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可能有個啟示,不必那麼悲觀,有一個狀態是個體有自己的理念、價值觀,亦能保持互相尊重」,「但我們要再問一步,這個可能性如何可能?經過雨傘運動的低潮期,大家得到教訓,和而不同的理想狀態不是天跌落來,而需要慢慢學習成長」,「另外也與有沒有共同理念連繫個體很有關係,今次大家的訴求明確,所以做到不分化,但《EVA》世界所以絕望、悲觀,是因為他們的理念各不相同」。

人人當自己是主角

「什麼是我?」碇真嗣在電視版結尾墮入思想漩渦,凌亂簡單的筆法被批評無budget隨便拍,但也有說這樣的結局是《EVA》被封為神作的原因,豬文就認為「最後兩集是點題,透過獨白點出全個故事的內心掙扎」。真嗣飄浮虛空之中無法尋找自我,畫面出現一條橫線,他始能落地。「自我要透過非我來認識,如果整個世界沒有其他人,很難定義自己是什麼」,何謂香港人,透過每次社會運動都劃出了一些,「我們常說香港核心價值,實際上未必知道是什麼。當發生重大的社會事件,如雨傘運動、『反送中』,就會摸索到香港人的身分建立在什麼之上。當價值被違反,我們才知道自己的線在哪裏」。

但你眼中的自由又不一定與我眼中的自由相同,「香港人的身分意義是流動的,以至於世上所有事的意義都流動,意義是透過人詮釋之後的結果」。《EVA》裏的角色被說是都有「中二病」,自我中心,人人都覺得自己是主角,對同一件事都認為自己有權詮釋,於是出現對世界話語權的爭奪。將「我」泛指為「香港人」,「究竟香港人是什麼?為何你有權決定?政府都是香港人,也有權決定,若是我們不同意怎麼辦?」「我的定義不單是『我』如何看自己,很多時候是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若我現在成立一個政府,說自己是特首,是沒用的,要有人認同;甚至自己認同也不重要,如果我不認同但全世界都認同,我就是特首,這是弔詭之處。」反修例群眾集資在全球報章登廣告,也是爭話語權的方法,「身為自由世界對抗中共強權的前線,自己這樣看自己沒有用,要非香港人都這樣看香港人,才有用」。

示威者拋開複雜身分

新世界仰賴超級電腦MAGI作決策,由三個系統投票,分別代表研發者赤木直子的三個身分:科學家、母親、女人,意見經常相左。「以前的人有一個想法,即認為人的心靈是通體透明的,一是transparent,清楚自己是如何,如果我不開心,就一定會知道自己不開心;又或喜歡一個人,就會知道自己喜歡。二是infallibility,不會出錯,如果我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就一定真的喜歡他,不會搞錯。」但佛洛伊德提出本我、自我、超我,前意識、潛意識,顯示人的心理狀態複雜得多,「三部電腦展示了類似想法,我們內心是混亂的,很多不同欲望、身分在角力」。

「現代人有很多不同社會身分,身分之間有衝突、制約」,我想起六‧一二衝突後與攝影記者在地鐵上的一場小辯論,就是「你認為自己在現場是怎樣的身分?」豬文倒想到,很多參與者沒有記者的身分掙扎,在六‧一二的示威當中,「對大部分示威者來說,都拋開了其他身分,是平等的香港人去追求自由,暫時可擺脫不同身分之間的衝突」。他不同意過於強調參與者是「學生」,「一來不符合事實,雖然有好多是學生,亦有好多人不是;第二是對『學生』有種潔癖的崇拜,覺得最純潔,攞到好多光環。反而在現場,大家都來自五湖四海,不介意各自背景,係咪學生冇人care,大家互相尊重,勇敢追求自由民主就夠」。

羨慕與妒忌

《EVA》女主角之一、EVA二號機駕駛員明日香是妒忌的化身,極自信又極脆弱,見到男主角具駕駛EVA的天賦能力,表現屢屢超越自己,就會冷言冷語「你咁叻丫嘛,你去打得啦」。「妒忌是現代個人社會的特徵,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視為競爭關係」,例如facebook見到朋友買到樓,你會眼紅,「當中的心理機制是預設了:一. 有個the They,面目模糊的他人,在一路評價那個朋友跟你;二. 如果別人對他的評價高了,評價你就低了;三. 所有人都是互相評價的關係」。

愛丁堡廣場集會重現「我要真普選」口號,將今日社會問題癥結歸為沒有民主;眼見隔籬台灣可以票選總統,香港人都心生妒忌?豬文提醒,妒忌與羨慕不同,「妒忌邪惡很多。其中一個分別,羨慕是如果我有就好,但妒忌是你不可以比我好」,也就是黃子華的「魚蛋論」,你多我一粒,不是要給我多一粒,而是要你少番粒。所以,如果你寧願台灣沒有民主,大家齊齊冇,就是妒忌;如果只望香港都有就好啦,就是羨慕。有時我們會包裝自己是理性客觀,覺得別人不值得擁有,就更邪惡了。如何解決?「重新理解人與人的關係不是敵我爭奪評價的關係,放開自己,就像強調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他努力,我也努力。」

新世紀無上帝?

《新世紀福音戰士》充滿宗教符號,EVA是複製自人類在南極發現的阿當,明日香對戰使徒其中一役,使徒出招時更響起Hallelujah歌聲,不過豬文認為動畫中展現的新世紀,阿當、夏娃有原罪,藉福音信神而得救上天堂,「這個故事已沒有很多人相信,至少就算相信都跟中世紀那種相信的態度很不同,像尼采說上帝已死,就是這個世紀的特色」,人類補完計劃亦是人自行籌謀的救世大計。「中世紀的人會用聖經解釋所有事,但現在的教徒某程度上都會信科學,亦不會獨斷地不讓其他宗教存在。宗教現時最重要的功能,是心靈的慰藉、個人的提升。」因此當教徒出現在社會運動中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教徒走出來是一個surprise,預設了我們一般理解教徒都不太問世事,因為現今世界中,宗教變了很個人的事,如果宗教像以前與社會那麼分不開,我們就不會驚訝了」。

第三新東京市也是香港

《EVA》的世界中,經歷第二次衝擊後,大都會早變死城,人類建立了「第三新東京市」及地下城。故事設定使徒在二○○○年第二次衝擊之後,隔十五年的二○一五年六月二十二日再度來襲。今年六月二十一日影視平台Netflix就趁「使徒襲來」紀念日前夕,將TV版二十六集上架,為新劇場版造勢。動畫面世超過二十年,「預言」時間已過去,但豬文說,「我不覺得它是預言,而是把握一個時代的問題」,「它是一個科幻故事,科幻永遠在把握本質的東西。抽空背景,將東京變了地下城,亦抽空表層的事物如建築、地理位置、國際關係,才見到什麼是新世紀。新世紀不在於東京是什麼模樣,是在於我們如何思考,一個世紀不是由建築、地理位置、政權來定義,而是由思考方式決定」,這與哲學角度如何理解「現代」一樣,「不是年份上的區分,而是理解一個時代背後的概念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新世紀仍未過時,「因為我們還在用這套框架思考,例如等到AI愈來愈發達,社會結構不同,那個時代的人想法跟我們完全不同,就是新時代了」。

文 // 曾曉玲

圖 // 影片擷圖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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