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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衝達人社工陳虹秀 衝突現場 警察願意聆聽的聲音

【明報專訊】六‧二六晚上,愛丁堡廣場舉行集會。大會堂側門外,社工陳虹秀剛與「陣地社工」成員分散後前來,「今晚這裏應該無事,民陣撤離之後就不知道了。會留夜啲,他們都不想有意外的,也視乎警察出不出來」。

我打開連登帖文,指出「兄弟爬山 三路攻頂」圖下隱晦寫着「時間:集會後 地點:現場通知」,唯有和應她說實際行動確實未明。

觀察到這次運動中和理非和勇武派的互相包容合作,對留守與否和位置有商有量,她認為相對傘運時期,年輕示威者已成熟不少。

「我們有問,社工角色一定不希望有太多衝突場面,他們還想不想我們在場。想衝的可能覺得社工阻住晒,但他們回答想,都不想有衝突,只不過想用他們的方法表達訴求。腦袋是冷靜理性的。」

一‧說着說着 警員也笑了

「其實我哋驚過你,因為你哋多武器。市民最多都係得雞蛋啫,掟唔死你的。但警棍是可以打死大家㗎吓。所以唔該你哋唔好挑釁市民。請警察唔好挑釁市民!剛才你哋舉動令市民好憤怒啊。你哋唔好挑釁市民,這裏就好和平㗎喇。」六‧二一市民在反修例運動中第一次自發包圍警總,一個警員向門外包圍的群眾用力指罵喊斥,聲音被玻璃門阻隔,仍能從臉容和同袍的勸阻拉扯看出他聲嘶力竭。社工陳虹秀就站在門外鐵馬前,拿起大聲公,向門內的人一句接一句地講述。有警員側頭搔搔耳朵,不知為何地笑了笑。

愈激動 證明愈害怕

「六‧一二那天,其實放催淚彈的時候,我是如常返緊工的。」這場無大台運動,即使傘運學生領袖開咪喊話,群眾都很抗拒,陳虹秀固然沒想過走到那樣前,「之前沒想過用咪這樣叫,社工很少這樣介入,我們通常在現場像游擊般做外展」。六月十二日,暫且完成特殊幼兒中心工作的陳虹秀得知社總(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同工在現場「食晒催淚彈」,「個檔散晒」,便帶備擴音器支援,也不過為了預防因資訊不流通引起的起哄恐慌,「在灣仔過海富的公園仔,公園的路人是可以行的,但不知點解防暴想衝進來,放了催淚彈,不知道幾多顆,煙霧瀰漫。啲人實在太驚了,向後走又大叫,我唯有向前走啦,就是那時開始開咪」。她說,這樣開了咪以後就回不了頭,「接着不斷有人說需要幫手」。

六‧一二晚上,她拖着「小露寶」(擴音機)在街頭一次次開咪喊話,甚至遭遇過警員持槍指對,「我就話,你唔使咁緊張,我講嘢啫」。她說一般人必然感害怕,「但我們是社工,不是看行為表面嘛」。從緊持槍械盾牌的動作,她洞悉警員心底的緊張惶恐,「我們見慣情緒不穩定的case,其實人人都可以學,基本上一個人愈激動,證明他愈驚囉」。她指特別當警察以往受人尊敬,現在卻被侮辱,可以想像心理難以平衡,「但問題在於驚的人拿着武器,又對市民有誤解,幾咁恐怖呢」。

她所指的誤解,自己也曾親身領略,「我都試過被他們扑頭」。陳虹秀在雨傘運動中兩次被捕,十二月一日她身處龍和道現場,看見一個女生忙亂走避時跌倒在地上,她上前扶一把,記得當時轉身跟趨前的警員對望,清晰表達「不要亂來」,但警員卻向用警棍向她揮擊,她很清楚他已失控,「其實不需要囉,我們都走緊了,有其他警察拉住他,但拉不到,佢個樣好恐怖」。她認為是她當時頭上的頭盔引起這樣不理性的激烈反應,「其實由雨傘開始,我們都見到,警察對戴口罩、眼罩、頭盔的人是有點誤解,會覺得他們是暴徒」。所以這次運動她不戴任何防衛裝備,透過大聲公反反覆覆地告訴警員「市民不是暴徒」,「這是cognitive(認知)來的,簡單來說是洗腦,數晒他們手上有什麼武器,令他們時刻記住他們有好多武器,我們手無寸鐵,其實也在提市民,警察有武器,你打算衝的話自己諗番。鐵馬陣那些,他們只想拖延防暴衝過來,覺得拖得一分鐘就一分鐘,但班警察覺得他們搞事,我們都要提」。

二‧開咪的時機與技巧

六‧二六晚上,愛丁堡廣場的集會人群逐漸疏散,朝着同一方向前進,陳虹秀與一班社工分派對講機,圍圈簡單商討後,便隨警總方向走去,記者跟隨,沿路上她一直看着手機回覆短訊。到達警總門外時示威者已重重集結,突然,有人推來鐵馬,不欲礙事的記者紛紛側身躲避。扭毛巾的手勢在空中蔓延,一把把雨傘便從遠處傳來,不消一會鐵馬陣已迅速架好,卻有人衝向門側張開雨傘激動叫嚷,因為不知前方發生何事,場面緊張。此時,議員郭家麒上前開咪勸喻不要衝,隨即被群眾反罵:「無衝啊!走啦你!」。陳虹秀原來早從我身旁消失,衝突解除後,她帶着始終沒有扭開的「小露寶」從人群裏走出來,「剛才我們覺得沒需要講,他們很知道自己做緊咩」。

「用咪都危險的,現在沒有大台嘛,怎樣講,大家會怎樣看呢?」上一次包圍警總,救護人員在鐵欄外等待進內救援的時候,陳虹秀開過咪,那次經歷令她往後每次舉咪時再三思考若衝突不大,講,還是不講。她重提當時原意是讓後方人群和電視觀眾知道實况,「我講多了一句,『我們市民是很熱愛生命的,希望你盡快放人入去,只是你們不熱愛生命』,還有人拍掌,之後再講已經唔得,有兩個女生走上來叫我們不要再講,講到好似她們阻住救護車。有人替我們澄清說法,但我猜是因為聽不清楚,聲音傳得不遠,好多誤會」。她知道聽不清楚時,又不斷聽到有人開咪喊話,會令人煩躁,「我們都有想,講話如何盡量簡短呢」。

把示威現場的聲音說出來

「有時都會多誤會,有人起哄,大家的情緒就會高漲。高漲也未必是警察挑釁,也可以因為大家的擔心造成誤解,令氣氛緊張。」她憶述上一次圍警總期間,議員胡志偉突然走上扶手電梯嘗試進入總部,傳媒蜂擁跟上,群眾大聲叫道:「落嚟!落嚟!」「有人叫冷靜,但你知道愈叫冷靜就愈不冷靜的嘛,他們需要的不是勸喻,而是有人將他們的擔心講出來。」陳虹秀於是扭開揚聲器叫道:「你快點下來啦,市民擔心你會不會被警察傷害。」緊張場面終得緩和。

警察與社工的合作

她知道聲音在運動中潛在的威力,因此體悟到社工參與位置的獨特,「和監察員有點不同,他們是睇,我們會出聲。如果警察在打人,我開咪一講,他們還有什麼藉口?記者見到,就算幾近都不能講,因為採訪要中立,但我們可以。這個角色,我想以前從沒出現過」。身處衝突現場,她時刻向警察申明自己社工身分,表明自己觀察他們有否使用暴力。聽她說每遇警員驅趕市民,當站到一旁也不被趕離,不禁嘆謂「警察似乎對社工比對記者友善得多」。「不是友善,是不知道點對我們。」她解釋,社工本身與警察長期維持一定合作,包括釋囚更生、外展青年犯事被捕跟進,「一向警察對社工的印象是一起處事的合作伙伴。但現在在這個位置上,我們不是叫人衝,不是叫人留,又不講粗口鬧他們,就是睇住他們,他們感覺上就不太知道怎樣應對,由雨傘開始他們已不知道」。她說警察甚至曾請社工幫忙叫群眾暫停謾罵,「他們見到有人講嘢,覺得應該有人會控制住,當然我提過好多次我控制不到的,點控制到人群呢?」

三‧修補關係 責罵是化解的開始

以前在六十人的大型兒童院舍工作,陳虹秀日常接觸到很多曾遭遇家庭暴力受創傷的兒童,他們對人缺乏信任,偶爾出現對抗行為,「有時候我們無得叫班小朋友原諒他們,因為那些傷害真的很過分」。她由是想起說髒話、扔雞蛋的憤怒群眾,「很多人會話他們這些行為不對,但我們看的不是表面言行,是背後的需要、期望渴求。我會由得他們嘈一嘈,不會要他們安靜,不會鬧,因為其實沒意思,他們需要宣洩,太嬲了,因為完全沒有暴力或者勇武參與,都受到這樣傷害」。在院舍,她會因為發脾氣的小朋友做出傷害自己或他人的事而喝止,但她在運動現場並無看見相似意圖,「講粗口,但他們都只是用把口講,點傷到人呢?扔雞蛋是扔堵牆咋喎,如果不是那個警察癲咗,都只係扔警總的玻璃門。但警察把槍會射死人」。

六‧一二晚上,她也藉着喊咪向警察解釋市民的感受,「我們告訴他們,當日下午很多市民被傷害,好嬲,未必你們有份,但你們在現場,現在在這裏,市民對住你們,向你們發洩很正常」。她記得,講完後警察開始垂下手上武器,市民雖然繼續喝罵,激動情緒似有減卻。「其實我們一語雙關的,講給警察聽,同一時間也安撫班市民,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不是暴徒不是衝動,是在做一些保護市民的事。人呢,被明白,就會冷靜下來,也無咁激氣。」但她也始終明白警員為何懼怕,「一萬警察對住三萬人群,點會唔驚呢」,卻強調,「我理解他們,不代表接受他們的行為,也不會認同。我們不覺得全部警察都有問題,但事實上有部分警察很過分。」

說化解,陳虹秀指若要做輔導,當安排被傷害的小朋友和傷害他們的父母同時在場,她會容許小朋友儘管罵,「要鬧夠先得㗎嘛,不鬧夠人如何平衡呢?還儲了好多嬲在心裏面」。但她一定預先跟父母說好,「要知道小朋友受好多傷害,要忍耐㗎喇,要承受㗎喇」。但她補充,「那當然啦,要父母都肯先得,如果父母不肯承受這個治療過程,那就沒用啦」。

四‧初心:守護公義

六‧一二流血衝突過後,「陣地社工」組成,在運動的警戒線上監察守護,也支援送院和警署陪伴。這一晚他們十來人穿上寫有「我哋係社工 守護公義」的黑色T-shirt,在人潮中與黑衣示威者混為一體,一不留神,陳虹秀的身影便已溜走錯失。黑衣似乎隱然揭示他們的立場,「社工好難中立,我們的code of practice是寫住社工要守護公義的,很少行業寫明,但我們是有的」。

《社會工作者工作守則實務指引》的「基本價值及信念」第四則已開宗明義地列明「社工有責任維護人權及促進社會公義」,認為修例會令教育和新聞「被官方」,會嚴重威脅人的自由,「所以脫下這衣服後,一定是撐示威者,一定反修例」。

不偏袒,但守護雞蛋

但她站崗時,也始終抱持一定的專業堅持,「例如我們不會一起喊黑警,不會一起噓爆他們啦」。她不願讓警察感覺社工參與侮辱,「當然他們點都會覺得我們不是撐佢,但起碼覺得我們不是暴徒,如果叫埋口號,警察就不會聽我們講嘢了」。這一夜後來,陳虹秀解釋貼身拍攝採訪可能令現場的人誤會,也未能即時解釋他們的行為因由,哪怕是示威者一聲問好的詮釋也可能動搖任何一方對他們的印象,為免導致社工在運動中可能發揮的作用失效,採訪告一段落。當晚現場大部分時間平靜,與一眾行家坐在警總門前梯級上,有人打呵欠。遙望燈柱旁的陳虹秀,背後有未知誰人召喚的救護車停泊,藍光一發一發打在她身上,她依然站立戒備,埋首手機的回覆裏,腳旁永遠有擴音器待用。

文 // 潘曉彤

圖 // 曾憲宗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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