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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導演萬瑪才旦:走進別人的夢 打破宿命

【明報專訊】羊被撞死,人被殺死,這卻是一場代人走下去的夢。本港首部公映西藏電影《撞死了一隻羊》為「藏語電影開創者」萬瑪才旦作品,由王家衛監製,講述高原上兩名男子相遇相連,捲入神秘故事。電影早前獲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最佳劇本獎,及入圍台灣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導演親身訴說藏人思維,從抵抗宿命悟出一點智慧,萬瑪才旦說:「先要走進別人的夢。」

《撞死了一隻羊》預映場於上周舉行,走入戲院,動盪不安的6月香港一秒換成海拔5500米可可西里。除了孤寂,仍是孤寂,只有貨車司機念唱藏語版《我的太陽》。可可西里被稱為「生命的禁區」,鏡頭中飄揚着沙土。

修讀藏語文學出身的萬瑪才旦曾發表多部小說集,精通藏文、漢文,至今出產7部電影長片及1部紀錄片,文、影兼創。早在2006年導演讀到作家次仁羅布的小說《殺手》,惟故事太短。他後來想到個人小說《撞死了一隻羊》神韻相似,便把兩者結合。電影風格有變,萬瑪才旦平淡地說:「因為審查,其實可以選擇的題材很少。以前多數從現實找素材再寫電影故事,今次改編的小說跟以往不同,故事荒誕及魔幻,手法不會太寫實,而是較為寫意。」劇本以漢語撰寫,方便送審,通過後才譯回藏語。而電影藏文名字意思是「殺手」,惟中文因應審查不能稱為「殺手」,英文Jinpa則為男主角的名字金巴。

康巴語言專家 指導演員口音

本片開首就介紹康巴人,康巴人是什麼?簡單來說,藏區可分為衛藏、康巴、安多三大群體。康巴人相傳好勇鬥狠,體格彪形,傳統有仇必報,不報則為極大恥辱。萬瑪才旦指出自己身為安多人,過去作品從未以康巴人為題。電影講述司機(金巴飾)在路上意外撞死一隻羊,心感內疚,後來遇上身穿傳統但襤褸服裝的殺手(更登彭措飾),好心載對方一程。言談間得知二人同樣名為金巴,殺手坦言正往找尋殺父仇人的路上。片中沒有明確道出衣著較時尚的司機金巴亦為康巴人,但他穿戴大頸鏈、戒指等飾物,亦有帶刀。萬瑪才旦解釋:「他們戴很多飾物,節日、賽馬會等,婦女尤其戴得多。常常說一個女人重100多斤,身上飾物也有100多斤。」為了精準呈現族人身分,團隊更找來康巴語言專家來指導演員口音,這些「藏人才懂」、「熟悉藏語的人才懂」的安排突顯匠心。

「世界上就有很多神秘的現象,有時你會覺得跟某些人有關連,卻說不出來。你不能用方法去解釋。又可能是一個人有兩面,外在內在,分裂的。」萬瑪才旦說。電影訴說一場冥冥中的相遇。導演解釋從人物設定加強效果。司機金巴外表冷漠粗獷,其實有一顆柔軟的心。他到達城市後,更把羊帶到寺超度,連僧人也一頭霧水。相反殺手金巴身形瘦削,不像一般對康巴人的印象,報仇執念卻強大,十多年來未有放棄。萬瑪才旦指出:「一個人可能是善的,一個可能是惡的,但善惡在某個條件下可以互相轉變。」

司機「走入」殺手人生,為二人命運交疊的劇情軸心。兩個金巴分道後,司機坐立不安感到牽掛,決定尋找對方。他闖進仇人居住的村,並先到餐館打聽消息。團隊刻意以黑白畫面把回憶的情節區分出來。司機、殺手分別走入餐館及坐在同一個位子,點選食物及啤酒,恍如平行時空。萬瑪才旦解釋:「餐館裏那段,司機和殺手兩場的情景、發生的事都要一模一樣。要求是很高的,因而場景也是特別搭出來,窗外補光,令光暗至整個氣氛都一致。」

「惡」的方式完成善意

兩個金巴互相牽動之下,產生微妙變化。電影呈現較多司機金巴被「影響」的敘事,殺手金巴彷彿闖入司機金巴人生,打擾了他。劇情最後誰殺誰,不必多說。重點是司機最後發了一個夢,他竟代殺手「圓願」。如果司機金巴沒有撞死羊,如果他沒有順道載殺手金巴;如果殺手金巴沒有告訴對方去報仇,如果他不答自己叫什麼名字,他們或許就不會走上「報仇」之路。人與人之間影響,誰可負責?萬瑪才旦頓了一頓,來得坦然:「也不是打擾,那,相遇就相遇了。」

至於應對這次相遇,金巴強調了「施捨」的重要,而金巴在藏語正是「施捨」的意思。司機金巴正正是了解到殺手被困於報仇傳統,同樣地片中仇人半生盡受內疚折磨,「只有一死才可真正解脫」。萬瑪才旦解釋,司機看到殺手和仇人均因為傳統、過去遺留的糾結,才決意代兩人打破宿命。這兩個字對港人來說或有不好觀感,萬瑪才旦卻解釋在藏文化中,「施捨」出自慈悲,並無上而下階級,而是平等的給予。他表示:「司機金巴最後以一個表面『惡』的方式完成善意,其實是一個大施捨。佛教中施捨有很多不同層面,這個也比較廣泛的定義、複雜的。」

探討輪迴、慈悲、施捨

片尾引用一句藏族諺語——「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夢,也許你會遺忘它。如果我讓你進入我的夢,那也會成為你的夢」。導演解釋監製王家衛看完粗剪後給予意見,由張叔平負責剪接指導,林強配樂。團隊認為由於內裏有大量藏族思想,觀眾未必一時三刻接收到,而需要一句整合,引導觀眾「進入」此個夢。走入別人的夢,經歷它、體驗它。萬瑪才旦電影作品向來不止讓藏人看,亦是給世界看。藏人說藏人故事,他亦不會刻意製造「獵奇感」。西藏不是一個被他利用只是作為「背景」的題材,非賣弄西藏的神秘面紗,亦非只炫耀青空的大自然力量。

「如果你是藏人,連對藏文化都沒有了解,甚至連藏語都不會講。我想便也拍不出反映這個民族的電影。反而如果不是藏人,但對藏文化有深入了解,我覺得仍是可以的。可是語言是關鍵,起碼要懂吧。」萬瑪才旦道。他說藏語是「母語」,惟一家現居於北京,兒子成長背景遠離藏語。有見及此,讀大學的兒子早前曾休學1年到藏區私人學校學習藏語。他笑笑說:「這是『搶救』吧,因為他從小在城市——青海、北京讀書,對自己的文化沒有太大了解。這是很普遍的,城市的孩子會說藏語的不多。兒子主要是沒有環境讓他說,在北京學校沒有專門設如此的課程。」

「我是一直想要拍藏族裏此等更大的價值,一些思考模式,如輪迴、慈悲、施捨。」萬瑪才旦接道。例如早在《尋找智美更登》已涉及藏劇傳統代表作《智美更登》,乃改編自有關施捨的佛經:「一位王子什麼東西都可以施捨,連國家鎮國之寶都給予出去,因而被發配流放。婆羅門為了試驗他施捨程度吧,便化身盲人要求王子把眼睛都送給他,讓他看到了光明。」另如上部半自傳式作品《塔洛》,劇本透過換身分證一事,講述藏文化與現代制度的碰撞。萬瑪才旦堅持圍着藏文化走,拍攝藏語電影。不過上述提及電影審查,要取得「龍標」,難免令其作品欲言又止。

藏文化是無可避免地政治化,觀眾亦很易帶着此前設入場。《撞死了一隻羊》優先場映後談,有本地觀眾向導演提問,片中報仇是否跟中共政權有關。惟由於觀眾表示只懂以廣東話發問,不知有否成功翻譯至導演耳內,似乎大家都有點迷失於語言中,導演未有順利或正面回答。當然,觀眾可自行想像。當天走出戲院開始「碌電話」,網上又被「發夢論」充斥,網民幽默地提出各種回應社會議題的方式。夢未發完,短短在此幾星期內,至少各人願意嘗試走進各人的夢。戲裏戲外的相遇,就似導演所說,藏人相信命運「莫名其妙」。(本片將於7月11日公映)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美術/SIUKI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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