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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辛波絲卡:毒舌的編輯,睿智的詩人

【明報專訊】一直覺得,夾在眾多艱難或結結巴巴的中譯裏,波蘭詩人辛波絲卡顯得特別親切。她對日常生活的觀察和感悟,既不是呆板的說教,也不是莊嚴的神諭,倒像某個老頑童跟你在LINE聊天,還出其不意地彈出emoji。辛波絲卡在華文世界粉絲眾多,過往香港讀者的印象,大多來自陳黎和張芬齡合譯的《辛波絲卡詩集》,二人在今年還出版了《辛波絲卡.最後》。此外,近年林蔚昀翻譯了辛波絲卡的第一本詩集《黑色的歌》和《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也讓我們看到辛波絲卡的其他面向,特別是她對政治的關注。至於過往來自中國大陸的譯本,我就沒有那麼喜歡了,甚至嫌譯名希姆博爾斯卡囉唆。不過,當我看到東方出版社推出了《希姆博爾斯卡全集》,還是想尖叫——英譯全集還未面世,就可以用中文讀到辛波絲卡全貌的倒影,太幸福了吧!

戴上面具的劊子手

全集分批出版,詩集、信札已經面世,閱讀札記則尚未現身。其中最令我期待的,是李怡楠、龔泠兮翻譯的《希姆博爾斯卡信札:寫給文學愛好者的信》,此書過往未有中譯或英譯,甚至在作品年表中也缺席了。看到書名,我期待這書就像里爾克的《給青年詩人的信》,或楊牧的《一首詩的完成》,溫柔地跟年輕人分享過來人的心得——但我錯了!這書非常毒舌,我甚至認不出那就是辛波絲卡。先交代寫作背景:一九五三至一九八一年,辛波絲卡擔任文學雜誌《文學生活》的編輯,覺得需要公開解釋稿件處理,便與另一編輯開設專欄「文學信札」,匿名回覆具名的投稿者,而稿件不少來自多是初試啼聲的年輕人。不過,與其說辛波絲卡在回覆作者,不如說是公開行刑——有訪問者甚至打趣,辛波絲卡根本是戴上面具的劊子手。看來做編輯的辛波絲卡,和詩人辛波絲卡,氣質不太一樣。

齊來看看辛波絲卡怎樣行刑吧。對於抄襲者,她這樣回覆:「建議您從《人間喜劇》開始抄。這本書寫得不錯,還很厚。」是因為抄襲十惡不赦,她才說得這麼狠嗎?不,作品寫得太陳套的作者也不好過:「您的詩歌從形式和概念上來看都十分古老,特別像一位生活在十九世紀的姑娘寫出的。難道這是您從曾祖母的日記本中抄錄的詩句?」辛波絲卡重視新意,自己出言譏諷時也奇招百出:「一百年前您可能會收到編輯部這樣的回信:『來吧,年輕人!』您的詩歌很獨特,預示着詩歌藝術的革新,會增添新的色彩……」作品寫得不好固然有罪,手稿太潦草也不放過:「印刷藝術大師還沒發明出不清楚的字體呢!如果出現這樣的發明,那我們再去估算稿費。」

辛波絲卡的這些回覆,短的四五行,大多不足半頁。如此簡短,如此毒舌,真的是為了向年輕的來稿者好好解釋嗎?如果我是當年的來稿者,多半大受打擊,從此不敢打擾大詩人,甚至永遠在文學的殿堂外止步。其實我也編輯過文學雜誌,深深明白收到奇怪的來稿時有多吐血,比如曾經有人一口氣寄來幾十篇,還擔心你不懂,篇篇附上主旨。我現在讀到辛波絲卡的回覆,覺得特別痛快,可以想像,她生於現代的話肯定時常上網吐槽,大受歡迎。其實,辛波絲卡自己也承認:「『信札』的趣味性要高於它的教育意義。」有趣,當然是對局外的讀者而言,至於笑話的主角,往往笑不出來。我不禁懷疑,辛波絲卡心底裏並不是為這些可憐的來稿者而寫——斬首示眾,當然不是為了死囚。難怪當時有人抱打不平,指摘辛波絲卡糟蹋文學的幼苗,她卻毫不退讓,直言小草永遠只能是小草:「植物會覺得自己能長成參天大樹,但在我們看來,它就是一棵小草,哪怕是最精心的呵護也無法讓它變成一棵大樹。」這是什麼意思呢?辛波絲卡多次在回覆時強調,寫作需要天賦。

詩人都是天生的嗎?

辛波絲卡的詩明朗可讀,從初中生到成年人都能夠欣賞,我常常用於寫作教學,學生也通常喜歡。因此,當我讀到她寫出這樣貴族的話,不禁大吃一驚:「文學之路對每個人都開放。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總歸還是基因決定一切。」她相信,有天賦的作者只需略加點撥,別的嘛,一天講八個小時也是白講。怪不得她回覆來稿者都像匕首,一招定生死。辛波絲卡認為天賦是什麼呢?除了對文字的判斷,還有對日常生活的敏感:「一個合格的作家應對微不足道的,甚至旁人習以為常的事物具有敏銳的感知力。」這倒是脗合了詩人辛波絲卡一貫的形象: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奇蹟。問題是,沒有天賦該怎麼辦呢?辛波絲卡說,就好好做個讀者吧:「光明的未來在等待,那就是您將成為一個優質讀者的未來,因為您毫無私心;你還將成為文學的情人,您將永遠是她的最佳伴侶,也就是說,你不必征服她,而是被她征服。」這倒有幾分道理,但千萬別以為辛波絲卡偷偷從毒舌的編輯轉職成輔導員了,她說這些話之前,早就煞有介事地預告:「請注意,我們開始安慰你了。」事先張揚的安慰,顯然不會是治癒系。

辛波絲卡這麼強調天賦,難免令人好奇:她自己是個早慧的詩人嗎?中譯全集完整地收錄了辛波絲卡自己也嫌棄的兩本早期出版詩集,裏面大多是相當直白的政治宣傳,有時候只看詩題就能猜到一半的內容了,比如〈歡呼建設社會主義城巿〉和〈我們的工人談帝國主義〉。如果讀者對辛波絲卡一無所知,乖乖地從這書的第一頁讀起,肯定會有創傷。其實,林洪亮翻譯的這套詩集,以至整套全集都有個明顯的缺陷,就是背景資料交代得太少。比如說,它居然沒有告訴我們,二○一四年出版的《黑色的歌》,才是辛波絲卡第一本完成的詩集,估計因不合當時社會的意識形態而未有出版。同是以政治詩為主,它卻比最早出版的兩本精彩多了。讀過了它,你才不會懷疑辛波絲卡的天賦,也就明白了她回覆來稿者時為何如此強調天賦——做編輯的辛波絲卡,畢竟是從詩人辛波絲卡衍生。林蔚昀在二○一六年出版的《黑色的歌》中譯很有心思,不但翻譯了原書,還插入了題材、主題相關的作品,令人發現她那些最成熟的作品,在起步時已略見端倪。如此編譯,在內容和結構上都不算忠實,但切中了讀者以至研究者的需要:我們對這書好奇,不都是為了尋找那個睿智的辛波絲卡的起點嗎?是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生活都是奇蹟

我寫過〈我們的辛波絲卡〉和〈另一個辛波絲卡〉,分析她的詩歌特色,惟受資料所限,當時未有多談她晚期的作品。現在既有林洪亮的中譯全集,陳黎、張芬齡、林蔚昀也選譯了她的大量晚期作品,正好細嚼她生前出版的最後一本詩集《這裏》,以及死後出版的《夠了》。正如陳黎和張芬齡指出,辛波絲卡的晚期作品貫徹一直的特色和水準,換言之她應該沒有什麼晚期風格。這看似平平無奇,但對照無數在晚年詩藝崩壞的華文詩人(別問我例子),就不得不為辛波絲卡驚歎了。為什麼她的詩藝一直不老?也許因為她一直耐心而好奇地從人生日常中發掘奇蹟,不太倚重隱喻的撐竿跳,毋須太多青春的荷爾蒙。辛波絲卡有一首中期作品,就叫做〈奇蹟巿集〉(林蔚昀譯),點出生活中處處都是奇蹟,比如「一小朵輕盈的雲/竟然能遮蔽巨大又沉重的月亮」是視覺的奇蹟,甚至「母牛就是母牛」也是存在的奇蹟。原來平淡無聊的不是生活本身,是我們的眼睛和腦袋。

在辛波絲卡的晚期作品裏,我們仍能讀到日常的奇蹟:

你不用門票就可以在行星的旋轉木馬上繞圈

並且和它一起在星系的風暴中坐霸王車

通過那些風馳電掣的光年 如此迅速

甚至在地球上 沒有任何事物來得及顫抖

——〈這裏〉,林蔚昀譯

地球每秒公轉29.87公里,比什麼戰機都要快,怎麼我們沒有被甩到太空?科學家可以冷靜地告訴你原因,詩人卻感受到人類多麼幸運。是的,光是平安地活着,就是奇蹟了。除了現實生活,夢也是奇蹟:

不管地質學家的知識和學問,

他嘲笑他們的磁鐵、圖表和地圖──

夢在短瞬間

把群山堆放在我們面前,

公然像磐石一樣堅固。

──〈夢〉,林洪亮譯

夢裏,萬物來去無蹤。詩人便聯想到現實中的專家,他們面對夢中的奇蹟也會束手無策。地質學家帶來一大堆工具,能解釋群山如何瘋長嗎?夢裏,我們也能超出各種限制:「以不懂的語言和人侃侃而談,/不僅是和任何人,而且還和死人。」(〈夢〉)從現實到夢境,每天都在奇蹟與奇蹟之間穿梭。

無處不是鏡頭

辛波絲卡能夠發現日常的奇蹟,因為她能跳出庸常的觀察角度。她的寫作手法多變,每次都能帶來新的觀察角度。她擅長擬人,例如〈和回憶很難相處〉(林蔚昀譯),把回憶設定為嘮嘮叨叨的傾訴者,「孜孜不倦地把過往的信件/照片擺到我面前/提起重要和不重要的事件」,沒完沒了地吸引「我」的注意力,還會重提「我」的大錯,根本是情感勒索。〈主意〉中,「主意」就像人一樣,不斷跟「我」耳語,「我」卻推三推四,叫對方「不要折騰自己」,還說有人可以把這個意念寫得更好,「我可以給你他們的姓名和地址」,最後靈感只好「嘆了一口氣」,消失了。很多人寫不出什麼,就說沒靈感,辛波絲卡卻像暗笑:怨什麼,你們只是不敢抓住它而已。

更多的時候,辛波絲卡會把鏡頭移到不起眼的地方。例如〈旅行前〉(陳黎、張芬齡譯)在意的,居然不是旅行的地點,而是頭上的天空。香港人都愛在假期旅遊,暫時逃出生天。然而,在詩人的眼中,走得再遠,也只能「摸摸近在手邊的器物,/放眼意想中的遠方,/聽聽聽力所及範圍內的聲音」。至於飛機駛過的「無邊無垠,/飛逝的天空」,才是真正無限的空間,而我們每次旅行都必會錯過。〈鏡子〉(林洪亮譯)寫一座毁壞的城,不去直接描寫瓦礫或傷亡,卻瞄準一面離奇地倖存的鏡子,說它「不再能照出任何人的臉孔,/沒有梳理頭髮的手,/沒有面對房間的門」。滿目瘡痍,死傷無數,就這樣借鏡子的獨眼側寫出來了。有與無的對比,死物和死城的並置,淡淡地透出蒼涼。然而辛波絲卡沒有沉溺於傷感,甚至打趣這就像「度假」,無人的自然風光反而變得靜好。這些出其不意的幽默感,多少跟毒舌的編輯身影是一致的,只是在冷靜中隱含更多悲憫。

這年頭,讀詩幹嗎?辛波絲卡的詩歌不斷轉換視角,讓人從欄柵裏看到天空。她有一首短詩,觸目驚心:

炎熱的日子,狗窩和一條被鎖住的狗,

下面幾步遠有一個盛滿水的盤子,

可是鐵鏈太短,狗夠不着。

讓我們給這情景再加一細節:

我們的鎖鏈要長很多,

也不大能看見,

為此我們可以自由地

從旁邊走過。

——〈鎖鏈〉,林洪亮譯

多麼諷刺。究竟誰自由一點呢,是那頭狗、視而不見的路人,還是目擊這一切的詩人和讀者?

文 \\ 陳子謙

圖 \\ 網上圖片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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