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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s of Seeing:畫筆串連情緒解鬱結

【明報專訊】「無論你係前線勇士//後勤戰士//野餐人士//定係只係屋企睇電話報紙電視//如果事後你感到唔舒服//情緒起伏不定//憤怒,心跳加速,不安畫面不停重現……慢慢呼吸,感受一下呼吸,感受一下自己」

藝術工作者「含蓄」在六月十二日下午親歷中信橋上的情景,翌日趕製二十頁圖文,簡單的黑白線條,甚至每個人物都戴上一模一樣的面具,卻安撫了無數躁動的心,裏面包含很多平靜情緒的方法:找個舒服地方暫時遠離媒體資訊、大叫哭泣都放手去做、用手按有情緒或反應的身體部位、擁抱自己與身邊求助的人。他把圖文上載facebook後,接近清晨稍歇,一覺醒來見五千多個轉發,「我第一個感受不是開心,而是這個情緒問題已好嚴重,若一個轉發的人身邊有兩至三個朋友發生這些事,已有萬幾二萬人」。

聽故事的人

那天,他也哭過。就在警方於龍匯道施放催淚彈,恐慌的人潮逼入中信大廈,後來人群逃到中信橋的時候,含蓄看到這樣的畫面:「速龍從天橋另一頭迎面將示威者往中信大廈推,喝令眾人除下口罩、面罩」,但其時警方亦已進入中信大廈,橋上的人不能回頭,幸而有個路過老伯只是好奇在橋上張望,警察對他很客氣,讓他慢行離開,於是眾人舉高手隨老伯往統一中心方向撤離,「有經過的平民都嚇到舉高手,橋下亦開始放催淚彈,煙攻上來,大家沒有了口罩,只能掩着口鼻向前跑往統一中心」。

然後含蓄見到,幾名看上去只是中三、四學生的少女打電話,「在問,媽咪我哋做錯咩?點解警察要咁樣開槍?他們只聽到砰砰砰的響聲,根本不知是什麼,跪着抱在一起哭」。直至去到太古廣場附近,他終於也哭了:「聽到小朋友說這些,有咩嚴重得過發生一件事要報平安,加上他們亦不明事情為何這樣發生?」他自問自己到底能做什麼。

含蓄第二天在專頁宣傳需要收集情緒健康的資訊,希望為示威者及看新聞感到情緒不舒服的人繪圖,陸續有數十人透過專頁傳信息給他,說整天沒能言語;有人說洗澡都得拿着手機,怕有什麼突然發生;有人說一邊看最新消息,一邊捶牆……

傘運觸發心裏疑問

他形容這個專頁一直像個樹洞,而自己一直是個聽故事的人,自二○一四年之後。那年,他是建築設計師,建築碩士都讀了,工作三年,是時候考牌正式成為建築師,月入四萬多,考牌後人工可望更上層樓,這時雨傘運動爆發,其中一個佔領場地就在公司附近,每天下班他都去看,「我想的不是真普選,而是點解我哋講嘢冇人聽,幾多人、發生咩事都冇人理,政府是什麼?民意是什麼?權力是什麼?他們在幫的又是誰?」在工作中,他總努力讓自己不要多問,「因為一個人問點解,就會知道現實」。

收集故事 串起人與人的連結

含蓄辭掉工作。在西九文化區擺檔,當時那裏速寫人像的畫家很多,他也作人像速寫,畫了一百個人,張張卻是同一個樣,就是戴面具的人。過程中他跟速寫對象都聊很久:「我跟他們說,我畫得幾似你有咩用?還是應該好好紀錄我們聊天的這一刻?」另一個創作,他在西九自由約豎起一塊木板,讓人在便條紙寫上那一刻的想法,貼在板上,他取下便條,就在原來位置把字畫成圖,於是木板上人與人的感受就連結在一起。訪問中,他拿出後來在藍屋又實行一次的木板,上面有正融化的人,因為寫的人說「熱到就嚟死」;有戴兩副面具的人,源自有人寫朋友背着他是另一副臉孔;有旁邊寫了777的人,來自回應特首選舉的便條……攝記嘆,像幅清明上河圖。

沒結果就不去做?

在二十頁圖文最後,含蓄只放上文字,「路上雖然難行,但有好多人一齊行緊//每個經過都令你爭取嘅事更有價值//我哋一齊努力」。他相信自己應該做的,是把人連結在一起。含蓄記着傘運時大家都是命運共同體,「大部分返工的人是自己活着,儘管有家人朋友,還是只有自己一個返工放工,與社會斷裂,在傘運大家去想如何令社會變好、如何改變,才發現原來這個地方,每個人當下都連結着,所以我當初才開始收集故事」。

今天百萬人上街群情洶湧,示威、衝突、再上街,政府回應不見積極,於是不少人憤怒、灰心,質疑一切是否徒勞無功,「如果你回想,這五年來其實都是這個感覺」,他說絕望帶他走過五年的路,辭職本就是因為絕望,「不要再想之後,之後只會更差,現在的確是這樣。不要想錢,只想自己要做什麼,不論買到樓、有家庭小孩,都不能給他好的未來,所以變得個人好當下」。既是絕望,為何仍要行動?「因為我仍着緊每個人的過程、在發生的事。爭取是動詞,當每個人努力爭取,我就幫這些人爭取,確保大家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和守護的價值。是有些矛盾,明知唔得係咪仲做?但好多事都明知唔得㗎嘛,你覺得你今日先知(行動後)冇人回應咩,行到前線的人都好清楚,衝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但要告訴別人你的看法、世界在發生什麼事」,「不是沒結果就不去做,而是你有幾想要個結果,所以你去做什麼」。

用藝術開一扇窗

發布圖文後,很多人接觸他希望可以印出來派發,一名很久沒聯絡的中學同學告訴他,工作環境如活在平行時空,同事對示威避而不談,六月十六日遊行前的早上,這舊同學把含蓄的作品複印一千份親手交給他;有人把文字翻譯成英文,有台灣電視台把廣東話翻譯為書面中文,還有中學輔導組的老師問,他們想放在校報,但能不能刪去頭幾頁?那時他正在看特首道歉的記者會,「個人好忟,一般我會答隨便你點用就點用,讓它可以遍地開花,但我對他說,避開這些,你覺得能去到想看的人那裏嗎?你的學生會想看嗎?他們只會覺得內容與自己無關」。但老師回答很明白他的想法,圖文原本也是校長傳給老師的,但他們實在無法包含「支持學生行出來」的內容,含蓄因此亦明白「每人有他的角色和包袱」,「這段時期大家會有無力感,可能學生又會被捕,我可以照顧到大家的情緒就做,每個人都是,傳媒、社工、小食店老闆都努力在做,在保護大家,一個麵包一樽水,一句說話,或寫一篇文章,都在盡自己的力」。

然而就在遊行前夕,這些同心的人失去了一條生命。六月十六日,他發布一段與一名音樂人合製的動畫:起初出現一條橫線,在一片抗議聲中,一隻手攀上橫線,漸漸是一個人,拉起「反送中」的橫額;抗議聲消失,傳來強勁風聲,畫面變黑,他縱身一躍,風聲又變了一人歌聲,「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人在落下,背景漸又轉白……最後,眾人高舉雙手接住了他。動畫實現的,是現實無法改變、大家心中的那個結局。含蓄說,音樂人在事情發生後的凌晨回到太古廣場,「現場氣氛很差,已經有人在獻花,他爬上事發現場錄下風聲,還遇上有個年輕人,自己一個人哭、一個人唱聖詩,所以他把歌聲也收下了」。

以物易物 換取生活

含蓄出席過無數分享會談「選擇」,幾年來他盡量用以物易物的方法生活,例如為兩間向NGO提供服務的公司擔任藝術顧問,換取公司為他付工作室的租金及餐費,「好多artist覺得點解你要搞到自己咁,但我要利用生活告訴人,我想講的價值」。他曾與藝術治療工作者Pearl Tse製作《我不要在孤單中死去》一書回應學生自殺議題,他說未來亦會探討下去,認為必須多了解自殺者的選擇,現時香港社會怕承擔不起責任,對自殺個案都避重就輕地談,「當一個人從天台落下,說教育問題、情緒輔導當然有用,但他計劃了多久、為何要選那一層、當下會看到什麼、在想什麼,都易被忽略」。不論五年來的生活、還是二十頁圖文、書與動畫,「我做藝術的方法,就是開一扇窗,讓人去想發生什麼事」。

文 // 曾曉玲

圖 // 蘇智鑫、受訪者提供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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