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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部紀錄片 記6地追求 大陸導演:希望香港仍有自由

【明報專訊】「生在這個時代,革命是困難的。」這是一句「對白」,年輕導演找父親上鏡,業餘演出白色恐怖情節,拍成怎樣的紀錄片?「當代國際紀錄片共學:其後」將放映6部作品,由台灣、日本、泰國到俄羅斯那個把嘴縫上的藝術家,當中不乏失敗收場的大型運動。其中大陸導演朱日坤帶來《安妮》,有見內地獨立紀錄片影展步入另一寒冬,他說:「希望香港仍有自由。」

細微側寫 選取「奇」角度

「香港有很多電影節,我會問,我們需要什麼?」香港真實影像協會總監張鐵樑說。前年,他有份創立的香港真實影像協會,舉辦首屆影展「香港紀錄片回顧專題」。他們今次把目光放至國際,精選6部作品播放,向各地創作者取經。無獨有偶,老牌影展「華語紀錄片節」今年正式易名「香港國際紀錄片節」,將於下半年舉行。打開節目「其後」的小冊子,作品涉獵日本1960年代反成田機場農民抗爭、1980年代韓國光州事件,至近年台灣太陽花運動,感覺沉重。張鐵樑解畫道:「說抗爭我們常常說現場、意見、英雄,說那些東西沒問題,會否有其他細微或側寫,來說回一個政權。今次選片有些角度比較『奇』的,由一張照片說起,或看看似乎不關連的個人歷史等。」

查一張相 尋抗爭歷史

找尋真相,延續真相,前者是紀錄片使命,後者是它的盼望。選片中《金君是誰》(2018年,英文字幕)就追查一幀照片中人,回溯韓國光州民主運動。軍人出身的保守派政評者池萬元,近年提出光州事件為朝鮮特殊部隊滲入,企圖令政局不穩。幾年前他出版書籍,羅列參與光州事件的抗爭圖片,分析其中人臉並指部分參與者為朝鮮所派,更列上編號,大受爭議。導演姜相宇追查「編號1」照片中的金姓年輕人,他到底是誰?1980年全斗煥擴大戒嚴限制,禁止政治活動或反對意見。光州發生大規模示威,軍隊暴力鎮壓,市民及學生組成「市民軍」對抗。片中多數基於口述歷史為據,導演一個線索接一個線索地追查。他中途不時碰壁,參與者因時間久遠或曾被虐打而記憶模糊。左湊右拼,片中人(與觀眾)一起找尋抗爭歷史。90分鐘查一張相,作品提醒眾人小心「有圖有真相」的武斷習慣。

當紀錄片變成最私密的工具呢?它可以好像手機應用程式的一張貼圖、長輩圖,跟對方溝通吧。今次選映的紀錄片議題很硬,然而《錢江衍派》(2016年)卻溫柔得很。2014年太陽花學運結束後,4名導演各自邀請自己的父親參演作品,扮演異見分子。故事改編戒嚴時期作家施明正的故事,「衍派」是指一個姓氏的支派,前面加上姓氏族人的發祥地,「錢江」即指施氏。施明正因弟弟施明德叛亂案件牽連入獄,後來發表〈渴死者〉、〈喝尿者〉等文學創作,1980年代絕食行動後肺衰竭死亡。張鐵樑解釋:「太陽花之後其實都跟香港一樣出現世代矛盾。有些家人肯定民主價值,但仍對社會運動抱有很大懷疑。紀錄片中的劇情部分,起碼令父母設身處地多一點。我們常常說溝通、溝通、溝通,講就易。改變不是一朝一夕,影片在建議不同的方法。」

找爸爸「演戲」 加強兩代溝通

4位爸爸首次演戲,念對白不免生硬。此段拍成類似傳統紀錄片手法的模擬真實片段,重點是為拍攝過程導演穿插追問父母年輕時經歷的台灣。走出「角色」令父母變成真正被追拍的對象。紀錄片不只關於白色恐怖或社運,其實是令父母代入處境,與子女互相了解。台灣近年有幾部出色的「私紀錄」作品,《錢江衍派》呈現不一樣手法。張鐵樑認為,作品穿梭「真」與「假」(扮演)打開更多想像。他解釋,紀錄片的手法本身亦可帶來一些智慧:「一些虛構的東西,你以為假的扮的,即使出現在紀錄片中,原來有能力滋長成為真實的東西。它有機會令你有更多出口,想到原來可以如此做啊。」

「當時所有的人都不介意被拍攝。這可能跟來的人都希望能發聲有關。他們都希望社會看到這些現象,聽到他們想說的話。」現居美國的中國大陸導演朱日坤談及作品《安妮》(2018年)時說。朱日坤是大陸獨立影片重要推動者之一,2003年創辦「中國紀錄片交流周」。他一直關心社會議題,作品鏡頭落在維權人士張林的女兒張安妮身上。片中講述安妮學校因為家長未能取得居住文件或照顧不力為由,禁止小女孩上學。朱日坤解釋事前不認識張林,只在微博見到網民聲援行動,便買機票到合肥。他們在學校社區放置標語,繫上黃絲帶抗議。由內地不同城市前來聲援的網民開會,沒有蒙面,一一攝入朱日坤作品中。拍攝只花5日完成,朱日坤在涉事學校外圍拍到操場內一場跟事件本不相關的朗誦表演,巧妙加入。小女生誇張地抑揚頓挫,講述「團結」不生事的重要,黑色幽默地呈現社會變態。

紀錄片寒冬 寧做「不敏感」題材?

中共近年收緊對言論的監控,有指現在是大陸獨立電影、紀錄片的寒冬。朱日坤認為,2000年後一段時間,因為獨立電影創作增加,各種活動比較豐富,形成獨立電影具有一定規模和影響力的現象。不過,一部分獨立電影人之後很快轉向市場,或者自我審查嚴重的文藝電影。由於電影放映需要過審查拿「龍標」,沒有龍標就很難有投資者給錢拍攝。他表示當前局面不止因政府打壓,更多可能是由於資源缺乏,令許多人放棄獨立創作。即使有資源,不少人寧願做「不敏感」題材:「這是一種美化電影、粉飾電影,違背獨立原則。當然不一定所有片都議題化,這是兩個問題。刻意迴避問題,和選擇自己喜歡的主題是兩回事。」被問到由著名導演賈樟柯發起平遙國際電影節是否有此等「粉飾」影子,朱日坤坦言:「賈樟柯目的不一定想去粉飾。不過,客觀上也起了類似的作用。」

「有一定片量的獨立電影節,我認為是去到『零』,沒有了。」張鐵樑描述內地影展的「慘况」,包括劇情片及紀錄片。他對電影節素有研究,積極籌辦不同放映交流,接道:「本來獨立片的流轉都幾大,例如以前經常去北京看片,再拿回港播。現在出現少少斷層,特別一些新的導演。」朱日坤創立的中國紀錄片交流周由開始至2011年亦經歷不少挫折,現已停辦。朱日坤表示:「第二屆放映第一天,就因為政府干預而被合作方中華世紀壇關閉場地。然而,當時堅持不考慮審查的事情,是挺重要的一點。」對朱日坤而言,香港是其中一個讓作品發光的地方,望自由得以保存。其首部短片《查房》曾參加香港的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獲得特別表揚獎;《檔案》亦曾於香港獨立電影節放映。

影展之所以命名「共學」,正是借紀錄片的眼光,重新看看世界。筆者抓緊另一作品《三里塚:伊卡洛斯的殞落》(2017年)問張鐵樑,這會否太「灰」?當年農民反對興建成田機場逼遷,跟支持者勇武抗爭,起地道、飛竹枝,有人因此半身不遂。一個女學生投入運動,認識到當地居民並嫁過去,居民之後卻建議不如把地賣掉。整體來說,從當年抗爭者口中,這運動徹底失敗。成田機場也成為港人放假開開心心降落的地方。張鐵樑說:「失敗是失敗啊,是很悲痛的。如果我們沒法切實了解這些灰色,其實是蒙蔽自己。」再瞄一瞄擱在桌上的小冊子,6部片承載各地人民追求,加起上來不是共「灰」,反是共生共長。

■「當代國際紀錄片共學:其後」

日期:即日至5月26日

地點:Eaton HK、香港藝術中心、大館

票價:$75

查詢:www.facebook.com/hkactualimages

文:劉彤茵

編輯:王翠麗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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