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文學

上一篇

星期日文學‧五四.一百:世紀的文學回顧,五四運動在香港

【明報專訊】百年後回望五四,多少有點另類壓力。雖然我們常常認為,與歷史事件多了一點時間距離才能冷靜思考,然而這點距離並不代表理解歷史事件變得相對容易,甚或可以「消化」。特別是面對像「五四」這類人們急於爭奪話語權、每一放矢必有目的的歷史事件。時間和空間的推移只會使「五四」論述變得愈見龐大,愈多新添加的元素混雜其中,讓外人怎樣看都像霧裏看花。因為學術論文的關係,我曾經努力嘗試閱讀不同學科範疇的五四研究,但是,對於一個在香港讀中文系,並且才剛剛踏上文學研究之路的人如我,更是時常有瞎子摸象之感。幾經轉折之後,我還是回到了文學的角度。並非因為我不願離開安全區,而是,文學似乎仍然提供了許多歷史和政府文獻和論述所不願談論(或不輕易留紀錄)的個人情緒,提供我理解這場運動內的各種人性的猶豫、概念的懸置和態度的矛盾。

五四:一種對知識再造的渴望

談五四可以廣義(把晚清混入五四,談到一九二○年代中末葉)來談,也可以只從其狹義(收窄至最細的一點可以只談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那一天)談之。然而兩種談法都無可避免地需要接受,相對於作為研究範疇的、看似已有定論的「五四」而言,「五四」內部更多是混亂的。現在我們自然很習慣每一個術語和知識範疇都自有其脈絡,為之展開不同程度的脈絡化思考。看起來知識就是那麼連貫的事,從A自然會找到B,然後了然於胸地覺得B後面一定接着C。然而,正如陳平原教授新近發表的文章所言,當時五四文人的許多決定,都是「屬於『危機時刻』的當機立斷,所有決策未經認真細緻的路徑推演,並非當事人預先設計好的。情急之下,有什麼武器操什麼武器,哪個理論順手用哪個,正是這種『慌不擇路』,決定了晚清及五四那兩代人的閱讀、思考與表達」。

五四時期的文化人雖然有所準備,但準備的過程、五四運動進行的過程,卻是充滿臨時的抉擇。這或許也解釋了,眼下身處香港的、我的同代人們,對五四論述的瞎子摸象,弔詭地相當貼近當時五四旗手們的心境。對於龐大的世界急速地向五四文學家們襲來,「拿來-ism」是免不了的事,透過對當時文學作品的閱讀,無不看見他們對知識再造的渴望,而當中亦自然而然地有着各種粗糙與迷茫。正因如此,我更願意把五四新文學運動當成一個宏觀的知識重整運動來看待,以便在談論如文學革命、女性解放等「五四成就」的同時,把許多周邊的雜項都納入考量,更貪心卻細心地閱讀「五四」。

細讀五四的文學作品,很難斷然劃分其與當時政治的距離。可以說,面對知識重建的急切需要,整個文學文化的革新運動,本身便與現代國家民族觀念的探索與建立息息相關。只是,文學家比起活動家、政治家而言,更喜歡在歧路上想辦法,「跨進去,在刺叢裏姑且走走」(魯迅《兩地書》)。文學作品自然也呈現了這些歧路風光,使得某些作品讀起來不像許多宣言、口號那麼直截了當,旗幟鮮明。但在討論作品的風格展現之前,我更關注當時的文學家如何重整知識層面。五四新文學作者們其實並不是只吟吟《兩隻蝴蝶》,寫些貼近西方文類形式的新文學而已,五四文學家多是進入大學任教,積極參與出版業、報業,極有意識地參與整個知識重建的活動。除了廣為人所稱道的刊物《新青年》、《新潮》、《國民》等,茅盾在一九一六年進入商務印書館主理新思潮讀物的出版,孫伏園主理下的《晨報》曾成為五四文人發表作品的重要陣地。這些文學作者努力參與新形式的傳播利器,多少為了所謂純文藝創作以外的更高的知識追求。

對知識系統的重新整理,表面看來只是所謂「知識分子」的圈內事。現在不少研究提出重新評估五四的影響力,重新觀察五四知識分子圈與所謂普羅大眾之間對新知識接收的差異,正是在提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五四」離地嗎?這問題的答案相當明顯,五四文化人對知識的重建並不只停留於個別雜誌、文學群體之間的論爭筆戰,而是有着非常實在的部分。只要統計一下當時出版的普羅讀本、讀書指南、中西圖書書目、教科書等知識科普的出版物,便可得知。例如根據《民國時期發行書目彙編》,讀書法設有「讀書指導」專門分類,一九一一至一九四九年間出版的讀書法至少有四十二種,當中由名人整理的、重版再版的不計其數。這些讀書法出版物以「閱讀指導」為分類,透過全國郵購和書店寄售,甚至提倡學生購買,廣為流通。正如梁啟超的《西學書目表》、胡適《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的發表,儘管方法不一,目標卻總離不開要尋求革新,讓國人更快地學習知識,糅和新舊,組成新的知識體系以回應當時的各種衝擊。

文學之必要,人性之必要

從上述的背景觀之,才能明白五四新文學作者們的拿來主義非但沒有錯,且每每只怕拿得太少。正因為這種知識的渴求,文學呈現多姿多彩,現在我們要整理出五四文學作者屬於哪種主義,把他們說成是浪漫主義的信徒,抑或頹廢主義的實踐者其實相當容易。事實上,他們自言其志的散文、書信,甚至文學宣言,毫不掩飾自己嚮往的文學風格、思潮和主義。作為後來者,閱讀五四作品時更突出的往往是文本內部所呈現的情感線索,每一個人物所呈現出來的懷疑、困頓和差異,再組織出一些他們無法直言的說法來。

曾經讀過小思老師一篇論文,從魯迅、周作人、許地山和朱自清筆下的惶惑看五四後知識分子的出路。後來再翻閱夏濟安談瞿秋白,我才多少明白文學的位置為何。文學之於歷史,更多地提出問題而非給予答案。文學作者總是先一步看見時代的問題,並嘗試捕捉它。相對於後來相當着重於提供清晰目標的大眾文藝、和平文藝,甚至國防文學、無產階級文學,五四文人作品內的思辨和困窘才更令人印象深刻。例如,我們定當記得不應該困惑的、總是呈現戰士之姿的魯迅都曾感到「我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影的告別》);又或是讀到凌叔華尖酸地諷刺接受外國新式教育、接受新式婚姻的男知識分子敬仁,竟然仍然覺得「但中國人夫妻愛情是不興外露」(《中秋晚》);甚至寫出那個終日無聊至在房內反覆整熱牛奶的少女莎菲的丁玲,竟也寫出因為脫離黨政治部的嘈雜景况暫住鄉村、遇上被污名化的女間諜貞貞而困惑於黨方針的幹部角色來(《我在霞村的時候》)。遇上所謂高舉五四的論述,這些困惑往往被壓低;更甚者因為論述的需要便刪去不提。

也許因為五四作者集中於追蹤人的思緒與情感,並從中發現問題,文學才總是因為時政變化而被規範成不同程度的禁區。關鍵的問題是,五四知識分子對知識匱乏的危機感,促成了文學的豐厚內涵,但這並不代表當時極受意識形態左右的社會願意正視它。魯迅說得準確,「政治家認定文學家是社會擾亂的煽動者,心想殺掉他,社會就可平安。」(《文藝與政治的歧途》)

香港的新文化,總是一個畏途?

我所閱讀到的五四文學,最令我過目不願忘的,便是上述的尋索與困惑。這些都是文學家們在建立和參與五四所欲處理的國家、民族時無可避免的切膚之痛。在這個層面上,我竟也能連接上自己從香港讀五四時的困頓感。今年聯經出版社出版的《五四@100:文化,思想,歷史》,可說是幾乎找齊了中外談論五四的重要論者。書內有陳國球教授撰文書寫「五四在香港」。文章內羅列了一些當時的報道,以表現香港在五四的位置。從日期上看到,香港報紙在北京學生示威發生後兩天,才收到電報,並在華文報紙報道該事件。可以說,香港不是沒有關注五四,但這一點的關注似乎不夠,關注的側重點也不同於大量對五四當天的回憶錄。這一點所謂「延遲」,夾在各大論者的五四論述之間,就顯得非常耐人尋味。究竟香港的延宕,是否如同某些論者所斷言,幾乎沒有受到五四在新文化方面的影響?抑或是,如同大部分九十年代末出版的「香港文學史」所論述的一樣,香港文學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啟蒙下才得以萌芽?

現在要回答這個問題,在文學資料方面大概不難。無論是九十年代由黃繼持、鄭樹森和盧瑋鑾(小思)出版的一系列香港文學作品選,抑或是現在一套十二卷的《香港文學大系》,無一不告訴我們,香港正以自己的方式與五四發生關係,這關係絕非單向的影響,甚至偶然是互為的。事實上,基於香港當時的殖民地背景,我更願意把「五四在香港」看成一種視角,看看透露了當時身處香港的文人(不論本地或南來),究竟抱着何種想望。一九一九年前的香港文壇,並不是完全沉默,承印新舊文體創作的受匡出版社、一九一二年創辦的《大光報》,報紙副刊雖然文白夾雜,但同樣透露對新知識的渴求。而五四運動發生後,香港文學作者也以自己的方式回應着五四,香港青年作者與上海、廣州的文人有着緊密的聯繫,甚至有意識地將五四高舉的文學革新在地化,轉變成可以用來回應殖民地處境的話語。也只有在此認識之下,我們才能理解何以香港青年作者謝晨光可以在〈談皇仁書院〉(刊登於當時重要的新文學刊物《語絲》)一文內,非常自信地回應一九二七年二月十八及十九日魯迅來港演講,「兩天的演詞都是些對於舊文學一種革新的說話,原是很普通的(請魯迅先生原恕我這樣說法)」。

而從宏觀而言,「五四在香港」的討論並不如想像中的遙遠和稀少,我甚至認為這是一九八○年代香港本地文學研究者主力處理的議題。「五四在香港」其中一個重要的研究對象是「南來文人」群體。誠如香港文學研究者盧瑋鑾在《香港文縱》的論述及《香港的憂鬱》的整理,南來文人是香港文學研究的重要部分,經常左右香港文學的發展。九十年代出版的《香港文學散步》,更是一份「五四在香港」的人名清單,在整理五四作者在港足迹的同時,也為五四文學保留了某些研究的可行路徑,這包括被左翼作家聯盟除名而來港的葉靈鳳、在討論五四女作家時常被忽視的蕭紅等。

然而,「五四在香港」的討論似乎並不那麼容易。與當下的五四研究一樣,很容易因為某種當下的論述需要,又或是時局使然的過度緊張,讓「五四在香港」的討論在展開之前便面對不少外在局限。誠如我撰寫此文的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顧左右而言他,在香港談五四總要經歷一番祛魅,才可以「偷渡」一點個人說法。在刪改填補與修正用詞的時候,我的腦海閃現魯迅慨嘆香港總是一個畏途,現在我的筆下,似亦如是。幸而,這一畏途經歷,更讓我認為從香港看五四,有其無可取代的文學史意義。

文 \\ 李薇婷

圖 \\ 網上圖片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