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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安達人陳錦康 法定工殤日——陳錦康未竟遺志

【明報專訊】工業傷亡權益會位於社區中心之內,走廊左方首先見到一道將「閒人」從「廚房重地」隔開的門,往前走幾步,才見正式入口。

大堂牆上掛着對聯「錦囊良策助工友 康身健體衛權益」,姨姨對定了神的記者說,「阿Fay開緊會,你先坐坐吧」,說罷繼續幹活。她反覆將小疊的紙張疊齊,逐少放上手製木架。見記者好奇,她把樣本拿來,「出去搵人整好貴㗎!」。

翻開看看,是印有職業安全口號的記事本,底頁油亮像貼紙的底紙。不一會,一旁的玻璃室裏有門打開,幾個職員走出來,鬆鬆手腳,其中一人對我說「請入廚房」。我走出走廊再推門進廚房,看見中央有一張大木桌,桌上有文件手機,看來廚房就是工權會的議事重地。

眨眨泛紅眼 教手下心硬

「陳先生平時回來,孭住背囊,拿着咖啡,就由這道門入廚房,再穿入office找我們,很少返自己辦公室先。成日一回來就問『點呀你?』我就會笑着問他『你問咩先?』」眼前的蕭倩文剪了一頭短髮,清爽幹練,與報紙所見略有不同。原來廚房有兩道門,分別貫穿公用走廊和工權會辦公室,而她口中的陳先生,是畢生為工業傷亡工友爭取權益的總幹事陳錦康。上星期,就在勞動節後幾天,突然傳出陳錦康因病辭世消息,勞工界紛紛撰文悼念,在沉重氣氛下,工權會抖擻士氣,迅速公布由幹事蕭倩文接棒。

每起工業意外,現場幾乎都能找到陳錦康急忙的身影,多年來他走在前線為工人爭取權益。蕭倩文說,家屬未必懂得求助,工權會幹事通常從即時新聞或記者報料得知意外發生,馬上分頭行動,「一有case,陳先生好緊張的,第一時間趕去現場。地盤的話,睇吓哪裏出問題,他是安全主任,有一定知識。雖然不一定能進去,但會知道某類意外可能有什麼做得不妥。」陳錦康趕赴現場了解後,往往趕緊做協調工作,「聯絡老闆, 如果牽涉政府工程,一定要找政府部門做中間人,促成和家屬的會面,協商恩恤安排。因為如果僱主拖延,社會關注小了,公司壓力就會小,他們最驚上報紙,被人話不負責任。過幾日局面不知會不會不同,所以要盡快傾」。 

陳錦康:爭賠償,這一刻要殘忍一點

另一邊廂,幹事趕往醫院接觸家屬,告知他們擁有的權益。蕭倩文記得自己起初面對這些場口,都自覺當家屬仍在處理情緒,要介入「講錢」,心裏有過掙扎,就向陳錦康請教,「他分享說,過兩日才告訴他們,可能就無咗筆錢,這一刻不殘忍一點,對他們日後、大半年的影響更大,咁你做不做?賠償程序時間長,最快情况下家屬都要9個月才收到錢,接下來幾個月點生活呢?好多都是一般打工仔,死者甚至是經濟支柱」。蕭倩文憶起工權會以前常被批評,「話陳錦康搞搞震,僱主願意給一萬,陳錦康見完家屬,家屬就要求5萬。但我們始終強調那是家屬親口表達自己的需要」。面對壓力,她眼中的陳錦康一直非常勇敢,「他不怕開罪官員、老闆,如果覺得這樣做能夠幫到家屬,他都會做。我們有時傾賠償時覺得尷尬,他毫不手軟」。

陳錦康生前曾接受傳媒專訪,講到有僱主甚至連殮葬費都不願給,家屬要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地乞討,說到甚至連致命原因都不獲交代,直至到死因裁判庭才得知親人如何無辜喪命,他眨眨滿溢淚光的雙眼,堅定地看着鏡頭說:「希望大家記住,香港的繁榮,是由一班工友犧牲而建成的。」蕭倩文體會到近年文化有點些微轉變,多年來多次的恩恤爭取,令僱主漸漸願意多站在家屬立場設想,「肯多給點支持,金錢以外都有其他協助。」她頓一頓,補上一句:「我覺得是陳錦康和工權會推動的。」

他的抗爭 鑄下工權大事紀

陳錦康離世,不少悼文寫及他在工運史上所佔席位,多年來落力倡議政策,給工人的工作環境帶來一點一點改變。蕭倩文翻開周年特刊,工權會成立於1981年,大事年表亦由這個年份開始記載,她指間快速翻越30幾年歷史,首先在1986年停下,當年葵涌硝皮廠大爆炸,10數名工人身亡,「陳先生和一班同事在外面陪家屬,個個喊得好慘,家訪看見傷者甩晒皮,好淒涼。當年化學品沒分類,不知點存放」。年表記載隨後數年工權會如何跟進,包括譴責輕判、建議立例管制化學品以及提高違例罰則等,「現在一定要有標籤」。

爭取化學品管制 禁手挖沉箱 石棉防護

「以前起樓打樁,洞是用人手挖的,用風炮打碎石塊後,用鏟剷落桶再吊上去。」她翻到1995年,「用人手,工人會長期吸入塵會患矽肺病,困在咁細的環境又可能職業性失聰,有時會倒塌,又可能有毒氣,陳先生跟我們一直推動禁止手挖沉箱」。黑白剪報旁的文字引述,當年兩名工人在聖誕前夕於士美菲路地盤被活埋,蕭倩文憶述,其中一人很後期才被救出,最後兩人都不治,「陳先生和同事通宵等待工友被救出,救出後就向家屬提供協助」。工權會一年後爭得立例禁止手挖沉箱,「雖然不是全面的,有特別情况要用人手挖,都要取得許可才能施工」。

「當年拆石棉也是徒手拆的,其實要穿防護衣戴口罩,還要配合抽風系統,高危環境更要求有洗澡間。當年應有法例規管,但公司不嚴格執行。陳先生很關注,和我們一起推動禁石棉,找官員傾,牛下清拆時,我們敦促政府要求承辦商按規格拆卸,便穿上防護衣做行動,開記招。」她翻到2009年,剪報照片換上彩色,寫上「拆石棉,損健康!促政府,監管妥!」的直幡底下,有幾個身穿保護衣的人。這是你們的行動服裝?蕭倩文笑笑點頭,「石棉物料打碎後吸入,有機會患石棉沉着病或者間皮瘤。到2014年正式禁止,起樓不能再用。」影像被低像素及保護衣掩蓋雙重模糊,仍能輕易辨認陳錦康的面目,他在相中脫下保護帽,手執大聲公,似乎在冷靜地叫喊什麼。「做行動,他很保護我們,基本上都會出來做主角。但他會跟我們講,覺得應該做的行動,就算他不在場就照做,最後有麻煩的話,他就孭飛。」

台前主角 最強後盾

她記得有一次接獲工友投訴公司非法清拆石棉,「我們去現場真的看見沒按規格提供保護,即刻抗議」,隨後對方指會發律師信,指環保署化驗過不是石棉,石棉的部分也按規格處理,「當時覺得大件事!陳先生知道後,立刻幫我們找律師問,律師說接下來不要咁肯定話人非法,寫『懷疑』都得。如果真的被人告,律師都會幫我們。呢個咪最強後盾囉。」

「我真係好佩服他!」

蕭倩文加入工權會10年,猶記得初入職時,陳錦康對她十分嚴厲,「剛來的幾年,他每樣事都要你話佢知點做,經常用難題考我們。我跟了他幾年,他才放手一點」。他常常強調「對住工友、家屬,一定要表現專業」,所以在衣著和行為都有一定要求。「當然唔使著suit啦,好離地嘛。短裙就不用想啦,有時條裙條褲短少少,都會被佢話。涼鞋都不太好,人字拖更加唔得。男仔頭髮不可以太長,又不可不剃鬚。」又記得一次在意外現場等候,家屬幾個小時還沒來到,蕭倩文餓得胃痛,便在背包拿麵包吃,「陳先生就話我,說就算吃都走開才吃,家屬都未吃東西你為什麼吃,可能他覺得這有點輕佻。」

家屬面前 胃痛也得專業

「我真係好佩服佢!」蕭倩文一次又一次強調。「30幾年都是走在最前。我成日覺得他做到這個位置,指人做就得,但他唔會,真的落手落腳。」她形容陳錦康也非常節儉,在紙上寫字,餘下空白的半張一定會剪下做便條紙,賣旗貼紙的底紙都會重用,反轉寫字。記者想起大堂的姨姨在弄的書仔,「陳先生好鍾意做手工,個木架是他發明的!」小至疊紙木架,大至5樓錄音室的修繕,他都捲起衣袖親力親為,「他度尺寸、買木、髹油、黏隔音棉、鋪地氈,和同事一起做,除了省錢,他其實有興趣。」

蕭倩文反覆叫着「陳先生」,記者覺得有趣,問她是否一直如此,「我們這一代的同事都這樣叫他,早一代的叫他康仔。」陳先生常皺眉思考,蕭倩文說笑說他眉間能「夾死烏蠅」,「但我睇返舊相,他都在笑,笑得好開心。」她記憶中陳先生都有溫和一面,喜歡跟大家一起吃飯喝可樂。她拍拍桌面,「我們晏晝在這裏食飯的,有同事煮飯。他有時都會落廚,炒飯ok的。」放眼看去,廚房設備的確非常齊備,「他不喜歡吃街外嘢,在外面工作完,就算一點幾都會打回來說『我返嚟食飯』。有時同事會打給他,問他番唔返嚟食,他就會說『留畀我啦』。」

他最勞氣是—明明意外可避免

「有時有公司打來找陳先生的秘書,他其實沒有秘書,工作多數自己安排。」憶述陳錦康的日常,蕭倩文笑說同事們其實沒法掌握他的日程,除了獲邀在各類機構講座分享的安排,就只知他每天都開會和見人,「知道他幫很多工會、團體出謀獻策,很聰明很多想法,但未必會跟我們詳細講」。蕭倩文坦言因此有點苦惱,當下最緊急處理的是確保機構正常運作,長遠而言就要重新做好對外連繫,在決策多花心思,「只不過陳先生實在做得太好,我才覺得自己未夠班,做不到他做到咁好,他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團火好勁」。

關於那團火,蕭倩文想了想,說陳錦康生前勞氣的,是明明意外可以避免卻繼續發生,例如港珠澳大橋有工人因帆布帶斷掉墮海,「做出來好明顯已經草率,有無專家確認承重?」工程亦有工人因救生衣失效而失救,「其實有救生衣一遇撞擊膨脹,點解香港唔用呢?」2017年紅磡有3名工人挖掘地下管道期間遭污水淹沒,與多年前禁用手挖沉降箱同一道理,「其實可以用機器代替,點解唔用?用大型機器可能要封路,用人可能靈活點,他們不想地面交通受太大影響。」

社會的安全意識,除了普及教育,亦與整體文化氛圍相關。加拿大於1991年設立工殤紀念日,是全球第一國,蕭倩文慨嘆工權會爭取了23年依然不果,「政府成日話負面,好沉重。現在整了個『世界工作安全健康日』,將事情淡化。我們覺得委屈的是,香港工人付出咁多,為什麼讓人正式、公開悼念都唔得?」而曾經承諾永久放置的紀念牌匾,亦隨科學館翻新被移師到青衣職安局,「我們只希望放在市區當眼處。」

每年工權會都為此集會遊行,「他下一年參加唔到了……」蕭倩文嘴邊輕輕溜出這句,因為感冒戴上了口罩,沒讓記者看到表情。她想起有一年陳錦康率領一班同事到泰國與亞洲工傷者網絡交流,「有人問他,咁多新同事咁後生,怎分配工作,怎樣交棒?」本來正低頭寫筆記的陳錦康抬頭,突然把手中的筆拋向他們,「我們很驚訝,沒人敢接。」印象中,她最後還是伸手接住了。「我們驚的,但齊心,各有長處互補不足啦。說要完全做到他的角色,很難,但我們會合力。」

文//潘曉彤

圖 // 曾憲宗、受訪者提供

編輯 //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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