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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地藝術家張義 龜甲蟹雕 鑿通古今

【明報專訊】「在陸羽飲茶,點一點豉油就畫起來啦。」張義笑說。走過尖沙嘴太空館後方,可曾留意一隻奇兀「螃蟹」?這尊雕塑正出自張義。在港長大的張義受夏商周古代文明啟發,將龜甲、青銅、神獸融入創作。罕有華人藝術家能在上世紀70年代獲英國政府頒授MBE勳銜;真我是穿著白底衫鑿木鑿石,說話坦蕩。老人家提醒——通俗在外,感悟在內。

隔着電話與太平洋,83歲現居美國的雕塑家張義說及創作十分起勁。他說話直率,「友仔」、「巴閉」貫穿句子,親切入耳。近日畫廊為其舉行個展「源」,展出逾20件作品及多張珍貴手稿。自1990年代移民後張義不時回港探親,原定展覽期間再次歸來,惟身體不適難以成行。訪問間他偶爾氣喘,談尚古、說物料卻「開水喉」娓娓而談。他說:「以前大陸出很多考古雜誌,我錢都花在書籍、物料、工具等,捨不得丟棄。去美國時我運了兩大貨櫃箱來,哈!」自身成為一本活考古書,老人家隨意羅列古代藝術:「最遠古有甲骨,殷商青銅最厲害,秦就有兵馬俑,漢的陶馬很好,直至唐當然是唐三彩啦。」

去新填地街學雕塑

1936年廣州出生,張義年幼來港,家庭從事陶瓷業,從小對手工有興趣。戰時一度走難,光復後他回港讀書,曾受教於「丁公」丁衍庸。回想年輕歲月,張義說自己「唯一不聽阿媽話就是去學藝術」,而無繼承父親生意。他赴台灣國立師範大學修讀藝術,在學工筆畫功出色,鳥的羽毛、女人頭髮尤其細緻。當時台灣藝術教育着重中國傳統,強調文化「正統」,涉獵西方主要為寫實油畫,變相打壓抽象藝術發展。同學視他工筆功力為老派,笑他「金陵沙燈派」,即連繫至清代南京繪畫民間世俗畫,語帶諷刺。張義對古代的好奇,特意上考古學系的課。他研究青銅器金文、甲骨文,將文字故事深深記着,雕圖章時更得心應手。至1958年畢業,帶着國畫與篆刻技藝返港。

「回來後我想做雕塑,全都自學。我沒有錢找Henry Moore(英國著名雕塑家)教我。所以去新填地街看鑿石佬、打鐵佬偷師,我學晒。工具呢,央求師傅讓把鑿給我,我跟他買。如果不夠鋒利便自己學磨刀,磨好它囉!」如此一來,或者油麻地教曉了他雕塑。至於闖出風格,就要說龜了。從甲骨文龜甲拓片生出靈感,張義發現龜的腹甲形象相當吸引,裂紋變化豐富。龜殼本身其實承載宗教色彩,古人用「卜龜」占吉問凶,先於殼背鑿出「梭形」或圓形,卜祭時用火燙,得出「卜相」裂紋。1962年早期浮雕作品《永生》,張義以釘子在銅片打出凹點,並把甲骨文紋樣鑿於龜板,後來一直發展龜的概念。多年來他探索石、木、鑄紙、摺銅等創作,張義說自己最愛穿白底衫的「街坊裝」來動手:「我們常常說雕塑,雕就是鑿木、石;塑就是用泥等等去塑造嘛。」

參考神話 歌頌女性美

其作品洋溢尚古情懷,可追溯深刻文化底蘊。今次展覽展出《鳥人 二》青銅作品,跟古時神話有關。於書籍《古象詮新:張義雕塑》解釋,在《史記》提及的殷商起始有說:「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傳說簡狄吃下鳥蛋而生出商朝的始祖,張義取女體、鳥獸元素創作鳥人系列。綜觀張義作品,不乏乳房、女陰等形態,望以創作歌頌女性之美:「由古時很多神話,你看女媧等就知道女性有多厲害,她們象徵大地,亦是潤澤來源。之後歷史發展男人以為自己好巴閉,踩低女人。我由小到大都很尊重女性、阿媽,阿媽很勁!」筆者聽着不禁苦笑,指出他對性別平等觀念跟遠古緊緊相扣,卻比現今不少人更進步。

「說到底,你用個心看吧。」張義頓一頓說。堂奧之深,觀賞張義的作品亦可隨心如揮一揮衣袖,不被認知所困。展廳中最奪目的,莫過於兩件「螃蟹」作品系列,站在2米高的《將軍叁號》前,它是什麼,真是蟹嗎?1980年代張義由龜轉移視線至蟹,成為另一突破。經過數年發酵,他共創作4件蟹雕並命名「將軍」系列,另外兩件分別置於香港藝術館前和九龍公園雕塑廊。張義解釋雕蟹是要挑戰自己:「龜很靜,蟹卻動不停。蟹有數隻腳,我要考驗自己如何處理。就好似問,馬、狗是4條腿走路,你估哪一隻腳行先?」蟹先提起哪一隻腳,實在不得而知。然而一般對蟹的感覺乃橫行霸道,或者倒瀉籮蟹,再不就現今常說的「河蟹」,比較負面。張義當年是否要為蟹抱不平?他說沒此意圖,妙答:「通俗的人過年為了避忌,就不要說個『死』字;不可稱呼人『伯母』,要百樣都有。本來蟹沒有冒犯你,上海人把大閘蟹紮起來吃。你們炒股炒焦不能動就叫作『大閘蟹』。你剛才說的通俗,甚至迷信都沒所謂,說一下就算啦。」

蟹雕挑戰自己 突破「象」

「你看見它,如果說如此瘦都不似蟹,因為你的心目中希望蟹似蟹。」張義說,人們看事物都有「象」,藝術卻是突破與延伸它。他曾多次提及「將軍」系列在其心中不一定是蟹,細看可能是一個人、一個神、一座亭,甚至抽象得說不出來。他解釋藝術是用心感受,而不止去問這是什麼,只想知道是什麼沒有意義。張義接道:「行過見粒石有3個洞,跟見到張義的蟹,有沒有分別?見到一件作品你會讚美它,會研究它,會憎它,會喜歡它。問你自己,感受如何?」

《古象詮新:張義雕塑》書中每頁作品都配上一行短句,張義指出當時寫下數百句所思所想,挑選而來,跟作品不一定有關。從字裏行間或可感其哲理。他寫道﹕「能放浪形骸者,是謂沐浴宇宙之中。」回想舊句,他說:「古人放浪形骸跟現在理解不同,李白都很放浪形骸啊。我意思是你要放鬆心情,放下執著,思想才能飄忽一點,可以任意。放開懷抱,你從空氣中都可以拿到一些東西。」張義提及任教學生的日子。偶爾興致起,會請幾個愛徒去陸羽吃點心。他在中大藝術系教書日子,不時帶整班學生去飯堂坐。據門生說,當時乃上課時間,老師拿一大堆藝術書籍,打開對誰有感覺便解釋及討論。張義說:「那時,個個都識去飲張sir請嗰杯奶茶。飲杯奶茶,吃件三文治,學生放鬆一點,更講得他們聽進去。有些人不明白,會說課堂不三不四,我由他。」表象如此,心神領會不一樣,豈止一杯奶茶、一隻蟹。

■張義個展「源」

日期:即日至5月21日

時間:周一至六上午10:00至晚上7:00

地點:中環都爹利街11號律敦治中心108室世界畫廊(Galerie du Monde)

門票:免費

查詢:galeriedumonde.com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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