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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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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詩中有畫,張揚想像;畫中有詩,力革傳統

【明報專訊】歷史上有不少文學大師或藝術家在世時被忽略,與世長辭後才被後人重新發現、廣泛閱讀及闡釋,「未來讀者」眾多如梭羅、費茲傑羅、愛倫坡、王爾德、卡夫卡等就屬此列,本年秋冬將於泰特英國美術館(Tate Britain)展出的一個藝術展覽,就以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一個生前常被人誤解、忽視甚至蔑視的藝術家兼詩人為題,以將近二十年來最大型的布萊克展覽William Blake: The Artist招徠現代觀眾(展期為二○一九年九月十一日至二○二○年二月二日),重新審視這名被譽為浪漫主義先驅的詩人,以視覺形式展示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獨特美學。

布萊克一七五七年出生於倫敦的針織品經銷家庭,縱然出身寒微、一生窮困潦倒,並長期被誤解,但其意志力和勇氣可算驚人。他拒絕鬱鬱寡歡式的眾人皆醉我獨醒、懷才不遇的感嘆,一邊以雕刻及插畫賺取微薄酬勞,一邊持續不斷地作畫寫詩,並以當時創新、他稱述是其親愛的弟弟死後報夢教他的蝕刻版畫技術,把詩和畫刻在銅版上,讓不少人嘖嘖稱奇。五十二歲為自己安排首個大型個展,入場者少得可憐,得來的唯一評論也極為負面——Tate Britain是次展覽其中一大特點即把他這個於一八○九年舉辦的展覽,以接近布萊克當年的方式重新展示。

布萊克生前缺乏支持者(除了其文盲的妻子),並因為他的「幻覺」、「妄語」、特立獨行的風格、神秘主義傾向,不為他人理解,不少人甚至視他為瘋子。終於在布萊克逝世後,尤其在約百年後的十九世紀末被詩人葉慈(W. B. Yeats)等人重新編撰詩選,並肯定了他創作中的神秘主義傾向,才開始受到重視。新編的詩集當中甚至包含一些從沒有讀者、首度被發掘的作品,可見他生前受忽視的程度。後來,《牛津英國文學選集》把他與喬叟及莎士比亞等並列,成為英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

想像力賦予的神聖

詩和畫是兩種不同的藝術語言,在布萊克眼中,一件藝術品之所以成立是因其內容存在,這暗示他畫作中的圖像不能獨立於內容外,即是說,文字能協助激發讀者的視覺想像,可是畫還是需要用視覺的方式全面感受。他重視兩者的表達手法,其結合亦在他使用的藝術形式中表露無遺,布萊克出版的多部詩畫一體合集、圖文詩集,就正正表現其藝術內部意圖達至統一的取態。畫作配上手寫蝕刻的形式,在書法中彰顯畫的力度,使詩和畫更顯連貫性。有分析者指出,他擅長的不僅是不同書法體(如意大利體、羅馬體、宮廷草體等),更銳意把詩畫融合,是西方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詩畫兼善的藝術家。

布萊克在四歲時就告訴父親他看見上帝在窗外凝視自己,八九歲時在一株果實纍纍的大樹前聲稱他看見發出光芒的天使,後來跟雕刻師James Basire當雕版學徒時,被送到Westminster Abbey學習中古世紀英國的墓室皇家肖像,他更說見到耶穌和先知。雖然小時候因此被認為有幻覺症狀,並被父親狠狠打過,布萊克依然堅持己見,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曾被問及在哪裏見過幻影,他就指着自己的前額——意思是源自想像和心靈的眼睛,勾勒世界種種景象。

布萊克極其重視想像力和「詩才」(poetic genius),他曾批評同代詩人太着重現實,太相信自己肉眼所見,相反,布萊克着意提升想像力的地位,他曾說過最接近神的方法是經由藝術家而非神父或牧師,並認為想像力比一切更神聖:「應讓身體、思想自由發揮神聖的想像術,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別的基督教或福音。」(引自著作《耶路撒冷》)

布萊克後期自創了一套神話譜系(包括在一系列預言詩和圖像裏),因他相信「必須創造一個體系,否則就會成為別人體系的奴隸」,可見富有活力的創造於他何其重要。他的神話體系其中比較重要的兩個人物:尤理生(Urizen)就代表着理性,壓制力量和想像力的釋放,是暴君式的制訂法律者,象徵權威與專制;相對羅斯(Los),以藝術家的形象顯現,是想像力和創造力的化身。布萊克無論在畫或詩裏,都深刻批判了尤理生的專橫、剝奪想像,例如在《天堂與地獄的婚姻》(下稱《天堂》)裏寫道:「……只允許一種命令,一種歡樂,一種欲望,/一種詛咒,一種重量,一種尺度,/一個國王,一個上帝,一種法律。」他批判的這種專制剝奪人類的自由,到數百年後的今天、時空相隔的國度,也同樣熟悉。

推翻傳統教義,揭示腐敗社會

布萊克不論在《聖經》插圖,或於自創的一套神話系統裏,也重構及重新詮釋了《聖經》,那遠遠超出正統教派固有的內涵或當時的理解,顯示其對傳統教義及價值系統的懷疑,以致被一些人視為異教徒。此筆須由他出生的家庭說起——布萊克的父母均是新教一個派別斯維登堡的成員,信奉瑞典人斯維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神學主張,斯維登堡確信人能夠看到靈界裏的各種現象,布萊克最初受他影響,惟後來發現其代表的腐敗,即加以批判。在英國工業革命蓬勃、資本壓迫人民的環境下,布萊克看到的是教會敗壞、風氣淪落的社會,他時常批評教會偽善及其宗教制度腐朽,並認為它們不斷在奴役人民,在他看來,教會是統治者的幫兇。與當今政治氣候持續惡化的香港,一些教會堅持保守觀念的情形如出一轍。但布萊克所屬時代的歐洲仍未走向世俗化,「上帝之死」未宣判,可想而知他的獨異言行更難被理解和接受,如他在《經驗之歌.掃煙囪的孩子》一詩裏直接猛烈地批評及聲討:

雪地裏有一個黑黑的小東西:

叫喊着掃呀,掃呀,哭哭啼啼!

喂!你的爸爸媽媽到哪兒去了?

他們都到禮拜堂去做禱告

……

因為我快活,又跳又唱,

他們就以為我毫無損傷:

就去讚美上帝與他的牧師和國王,

這一伙把我們的苦難硬說是天堂。

布萊克曾為但丁《神曲》、彌爾頓《失樂園》、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等作插畫,他曾表明比起但丁,他最親近的是彌爾頓,這在其作品中可見端倪——布萊克故意對撒旦加以禮讚、對上帝形象的塑造加以邪惡化,或顯現得愁容滿臉,與《失樂園》中把撒旦描繪成英雄式人物相仿。他顯然認為,傳統意義上的善是惡的,它束縛自由與能量,壓制生命力。例如在他的畫作《牛頓》(Newton)中,尤理生化成牛頓的形象,拿着圓規精準地、科學地創造世界,他背後倚仗的卻是在海底裏美不勝收的石頭和珊瑚,這構圖顯然在批評過於理性、機械化的上帝形象,忽視在布萊克看來無比重要的創意和活力。相反,受禁果誘惑被驅逐出伊甸園的夏娃,在他筆下卻展現出無比活力,甚至以勝利者之姿示人,因為布萊克相信原始欲望不應被限制,否則將導致創造力的枯竭。他宣揚衝動的力量,否定正統教會及社會壓抑情慾自由、熱情之風,這在當時來說具其顛覆性。布萊克並主張去神化、人性化地解讀基督教義,消解上帝的神聖性,在《天堂》裏他就借撒旦之口問道:「難道耶穌沒有嘲弄過安息日嗎?沒有保護犯過姦淫罪的婦女不受戒律的制裁嗎?」

企圖以辯證思維超越對立

如果說布萊克是瘋子,這瘋狂或許其來有自,他生活在十八世紀中至十九世紀的風火年代,其時正處於英國工業革命愈演愈烈、美國獨立戰爭(1775-1783)和法國大革命爆發(1789-1799)的時代,當時的動盪氛圍影響着布萊克。因為工業的蓬勃令手工業失去位置,工匠漸失其主體性,他把所見黑暗墮落、使「心靈鑄成鐐銬」的英國寫在《倫敦》、《小流浪者》等詩及至後期的主要作品《耶路撒冷》裏,揭露資本家冷酷無情、對童工蹂躪及剝削,以及貧富懸殊的日益激化。他嚮往革命和改造,歌頌美國獨立戰爭及支持法國革命,把反壓迫的使命放在創作裏。《亞美尼亞》一詩中,布萊克神話系統裏另一個象徵反抗和自由的人物奧克(Orc),就以象徵美國獨立及反抗精神的形象爭鬥,為了掙脫銬鐐、逃離桎梏。

布萊克看似極端,事實上他推崇辯證思考和對立性,顯示他不無深刻反思。在看似反面對立的兩端,實質是兩個極端的結合,純真與經驗、善與惡、靈魂與肉體、天堂與地獄,正如他名言:「沒有對立就沒有進步,吸引與排斥、理性與活力、愛與恨,都是人類生存所必需的。」說的是彼此趨向的統一而非互相否定。《天真之歌》和《經驗之歌》就是其代表,兩本詩集後來結合出版成《天真與經驗之歌》,它們的互文性可謂不言而喻——童稚的天真純潔狀態,進入成人階段的經驗世界,彼此看似是相悖,可在布萊克眼中,兩者實際在矛盾中不斷發展。這辯證觀分別在兩首詩作《羔羊》和《老虎》裏呈現,前者描繪的是一個純真世界,一切都是美好歡樂的,以溫順的羔羊為象徵;後者則是一個黑暗陰森的林野,充滿雜亂和兇惡,以目露兇光的老虎為象徵。兩種看似互相排斥的狀態,布萊克的辯證觀卻為讀者指向一個需要吸納經驗、醜惡在其中的天真,一種「有序的天真」,才能超越藩籬、劃除邊界。

後世對布萊克的閱讀與挪用頗為廣泛。二戰後西方傳統價值崩潰,急於尋找新價值的青年,受到他否定傳統價值的啟發,包括「垮掉的一代」的詩人艾倫.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挪用與布萊克有互文性的「向日葵」作為象徵寫出《向日葵箴言》,呼喊過度發展的現代文明為社會帶來諸多問題與束縛。另外,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被布萊克的預言詩深深吸引,他的小說《覺醒吧,新人啊》名字即取自布萊克《耶路撒冷》的一章。他寫出與其智能有問題的兒子「光」在幼時相處時,曾感到的一種由衷悲嘆,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目光,在他讀布萊克時終究明白如何理解。對他來說,閱讀布萊克如在黑暗中借助油燈般讓他試圖進入光的世界……還有不少當代畫家如柯林斯(Cecil Collins)受布萊克影響。這許多遲來的輓歌,定為他的墓穴增添幾分生氣。

文 \\ 林凱敏

圖 \\ 網上圖片

編輯 \\ 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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